相谈甚欢
桑弘羊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低着头,盯着案上的灯火,目光闪烁,显然内心在激烈地思考。
良久,桑弘羊站起身,向赵籍深深鞠了一躬:“将军今日之言,弘羊铭记在心。弘羊以前,只想着如何把制度设计得更精密,如何让朝廷获得更多的收入,却很少去想,这些收入最终是为了什么,将军一语点醒梦中人。”
赵籍连忙起身扶起他:“桑侍中不必如此,我只是随口一说,不当之处,还请桑侍中见谅。余少时家贫,看问题的角度和朝中的大臣不一样,说的话可能不那么中听。”
桑弘羊摇了摇头,重新坐下,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将军太谦虚了,将军这番话,比弘羊读十年书都有用。弘羊以前,只盯着账目和数字,却忘了账目和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将军的意思是,均输之法,不仅要为国聚财,还要惠民利民?”
赵籍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当然,惠民利民不是说要把所有的好处都让给百姓,那不现实。朝廷需要收入来维持运转,来保卫边疆,来推行各项政策。但在这个过程中,要尽量减少对百姓的伤害,尽量让百姓也能从中受益。哪怕只是少受一点苦,也是好的。”
赵籍想了想,举了个例子:“比如说,均输之法,可以通过大规模的调运,降低物资的运输成本。成本降低了,价格就可以降低。价格降低了,百姓买得起盐、买得起铁器,生活质量就能提高。生活质量提高了,百姓就会拥护朝廷的政策,就会更愿意纳税、服役。这样一来,朝廷的收入不但不会减少,反而可能会增加,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桑弘羊的眼睛亮了起来:“将军的意思是……让利于民,反而能增加收入?”
“不一定能增加,但至少不会减少。有些地方的官吏,为了完成上面的任务,拼命压榨百姓,恨不得把百姓的骨髓都榨出来,结果百姓不堪重负,要么逃亡,要么造反。最后,上面是完成任务了,但地方也乱了,得不偿失。相反,有些地方的官吏,懂得让百姓休养生息,不折腾,不扰民,结果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反而收得更多。”
“桑侍中,你精于计算,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百姓是源头,朝廷是水流。源头枯竭了,水流再大也维持不了多久,只有源头活水不断,水流才能长流不息。这个道理,放在经济上,也是一样的。”
桑弘羊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将军所言极是,弘羊受教了,弘羊以前只想着怎么把水引过来,却没想到水源的问题。将军这一说,弘羊豁然开朗。”
两人又谈了很久,从均输谈到盐铁,从盐铁谈到边贸,从边贸谈到军需。
桑弘羊的思维极其敏捷,往往赵籍刚提出一个观点,他就能迅速理解并加以引申,还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而赵籍则从后世的知识中,提取一些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理念,用桑弘羊能够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
比如,赵籍提到了“成本”的概念:“桑侍中,你有没有想过,同样一件货物,从甲地运到乙地,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方法,成本是不一样的。有的路线虽然近,但路况不好,损耗大;有的路线虽然远,但路况好,损耗小。如果能找到成本最低的路线和方法,就能节省大量的运费。这个道理,商人们天天在用,朝廷也应该学一学。”
桑弘羊立刻理解了,眼睛一亮:“将军说的是运输的‘省费’之道,弘羊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系统地整理。将军这么一说,弘羊豁然开朗。其实,不光是路线,运输工具、装卸方式、仓储条件,都会影响成本。如果能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制定出一套标准的运输规程,就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
赵籍赞许地点了点头,心想这人果然不愧是经济天才,一点就透,还能自己往前推进一步。
赵籍又提到了“市场”的概念:“盐铁官营之后,价格由朝廷来定,但定价是一门大学问,定得太高,百姓买不起,就会去黑市买私盐私铁;定得太低,朝廷没有利润,无法维持运营。所以,定价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让百姓买得起,又要让朝廷有利润。这个平衡点,不是拍脑袋就能拍出来的,需要根据各地的实际情况来定。”
桑弘羊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弘羊也想过这个问题。某以为,可以根据各地的实际情况,实行差别定价,离产地近的,价格低一些;离产地远的,价格高一些,因为运费高。富裕的地区,价格可以稍高一些;贫困的地区,价格要低一些。这样一来,既能保证朝廷的利润,又能兼顾百姓的承受能力。同一个价格走天下,是不行的。”
赵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中暗暗感叹,桑弘羊的脑子,确实好使,自己只是提了一个方向,他就能迅速想出具体的实施方案。
这种人,天生就是搞经济的料。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亮。
远处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等王泓第三次来添灯油时,桑弘羊才猛然惊觉时间已晚,连忙起身告辞。
“将军,今日叨扰太久,弘羊该告辞了。”桑弘羊拱手道,脸上带着歉意,“不知不觉竟谈到了三更天,耽误将军休息了。将军今日的教诲,弘羊受益匪浅,改日若有暇,弘羊再来请教。”
赵籍起身相送:“桑侍中客气了,若有新的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
桑弘羊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王泓的引领下,走出了书房,直到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赵籍站在书房门口,望着桑弘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他衣袂轻轻摆动,赵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拿起桑弘羊留下的那卷竹简,又仔细看了一遍。
桑弘羊的均输理论,将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深刻地改变汉朝的经济格局,甚至影响了后世两千多年,而他今天晚上的这些话,或许会对桑弘羊产生一些影响,让他在推行均输的过程中,多一些对百姓的关怀,少一些急功近利的做法。
哪怕只是让均输体系的副作用减小一点点,让老百姓少受一点点苦,那也是值得的。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桑弘羊终究是桑弘羊,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理念,不可能完全按照赵籍的思路来。
赵籍也不想让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来,桑弘羊之所以是桑弘羊,就是因为他的独特性和创造性,如果把他变成自己的传声筒,那反而是历史的损失。
历史的大方向他改变不了,但在细节上做一些修补,让这个过程的痛苦少一些,还是可以做到的。
赵籍放下竹简,吹灭了灯火,走出书房。
夜空中,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洒下淡淡的清辉,将庭院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第656章猛虎在前
六月,长安。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盛夏。
长安城的夏天,烈日当空,烤得街面上的石板滚烫,行人寥寥无几,连平日里最热闹的东西两市,也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只有城外渭水两岸的柳树上,蝉声此起彼伏,聒噪不休,仿佛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