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稚斜的无力感

漠北，单于庭。

　　这是一片位于弓卢水上游的广阔草原，水草丰美，地势平缓，自古以来便是匈奴单于夏季驻牧的所在。

　　往年这个时候，这里应该是毡帐连绵，牛羊遍野与欢声笑语不断的景象，各部首领带着贡品前来朝拜，勇士们在草原上举行骑射比赛，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戏，女人们忙着制作奶酪和肉干，准备度过漫长的冬季。

　　但今年的单于庭，却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愁云惨雾之中。

　　草原上依旧扎着大大小小的毡帐，但数量比往年少了将近一半，许多本该前来朝会的部落首领没有来，有的借口部落遭遇雪灾需要休整，有的干脆连使者都没有派。

　　而那些来了的也大多面色阴沉，心事重重，不复往日的恭敬与热情，在各自的帐篷里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传出一两声叹息，又迅速归于沉寂。

　　单于的金帐依旧矗立在草原的最高处，那顶以金黄色羊毛毡制成的巨大穹庐，曾经是草原上最令人敬畏的象征，是权力的顶峰，是所有匈奴人心中的圣地。

　　但如今，金帐周围的守卫虽然依旧森严，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严，连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时也似乎带着几分萧瑟。

　　金帐之内，伊稚斜单于正独自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坐席上，面前摆着一壶马奶酒，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伊稚斜今年四十多，正值壮年，但这几年连续的失败，让他的鬓角添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加深了许多，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原本魁梧的身躯依旧挺拔，但眼神中那种属于草原雄主的锐利光芒，已经黯淡了不少。

　　自他登上单于之位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多，四年前，他从军臣单于手中夺过这个位置，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伊稚斜击败了兄长留下的太子于单，迫使那个懦弱的年轻人逃往汉朝，成为了汉人手中的傀儡。

　　他伊稚斜整合了匈奴各部，重新确立了单于庭的权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首领们重新低下了头颅，他一度以为，自己将成为匈奴历史上最伟大的单于，带领族人南下中原，重现冒顿单于时代的辉煌。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打击。

　　先是河南地被夺，那个叫卫青的汉人将军，率领汉军突袭河套，将白羊王和楼烦王的部众一扫而空，那时他还是左谷蠡王，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在等待军臣单于去世，好夺取大单于之位。

　　那时候的他认为那不过是汉人的一次侥幸得手，河套地区虽然重要，但匈奴的根基在漠北，只要主力还在，迟早能夺回来。当时的赵籍也不过是在河南之战中刚刚崭露头角的一个年轻汉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接着是龙城被焚，那个叫赵籍的汉人将领，仅仅率领刚刚成立不久的羽林骑，就敢万里奔袭，绕过了他布设在边境的重重防线，直捣龙城，龙城那是匈奴的圣地，是历代单于祭天的地方，是匈奴人的精神支柱。

　　赵籍在那里放了一把大火，将龙城的宗庙、祭坛、仓库烧得一干二净，还俘虏了他的儿子，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龙城！那是匈奴的心脏！自从冒顿单于建立龙城以来，两百多年间，几乎未有敌人踏足过那片神圣的土地，卫青当年也不过是到了外围，但那个叫赵籍的汉人做的更狠，不仅攻破了，还放了一把火将匈奴的尊严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