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罪

“臣在。”赵籍应声出列，来到殿中，躬身行礼。

　　“定襄之战，你亲历阵前，与匈奴单于主力交锋，奔袭赛音山达，击溃右贤王部，朕已知之。”刘彻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河西之捷，你亦有策应之谋，遣韩豹率羽林精锐，横绝大漠，千里驰援，于关键时刻截断匈奴二王退路，方使骠骑将军得以全功。此事，骠骑将军在捷报中已详细陈明。”

　　刘彻的语气微微加重：“公孙敖之事，你如何看？其失期未至，致使骠骑将军孤军深入，虽侥幸大胜，然其间风险，你当深知。韩豹能至，何以公孙敖不能至？二人所部，一为羽林，一为边军，兵力、装备、补给，相差几何？你且为朕剖析一二。”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也极其关键。

　　刘彻没有问赵籍公孙敖该当何罪，那是廷尉和丞相的事，他问的是：韩豹能穿越沙漠准时抵达，公孙敖为何不能？

　　这实际上是在问：你认为公孙敖是无能，还是有心？是客观困难无法克服，还是主观失职不可原谅？更深一层，也是在试探赵籍对卫青的态度，以及对军方内部关系的看法。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赵籍身上，卫青依旧跪伏，看不到表情。

　　公孙弘微微眯起了眼，捋了捋胡须，张汤则目光炯炯地盯着赵籍。

　　赵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沉吟了片刻，这个问题回答的好坏，不仅关系到公孙敖的命运，更关系到皇帝对他的评价以及他与卫青，还有整个军方集团未来的微妙关系。

　　一言不慎，可能得罪卫青；一言不当，可能让皇帝觉得他圆滑世故；一言不实，可能让张汤抓住把柄。

　　赵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问及韩豹与公孙敖之别，臣以为，非关天时，亦非尽关地利，而在于‘将’之一字。”

　　“韩豹所部，自朔方渡河，沿贺兰山南下，穿越腾格里沙漠东部边缘，历时二十余日，行程千余里。其间，凡沙漠行军所能遇之困厄，皆已尝遍。然其部，无一人逃亡，无一日停滞，最终如期抵达预定位置，并在关键时刻投入战场，截断匈奴二王退路，促成浑邪、休屠请降。”

　　“公孙敖所部，万骑出塞，兵力倍于韩豹，向导、粮秣、器械、驼马，皆为朝廷所供，未有短缺。其所行路线，虽涉沙漠，然沿腾格里沙漠南部边缘西进，自古即为商旅往来之通道，并非无前人足迹之绝域。然而结果，失期二十余日，士卒亡失近半，器械辎重丢弃殆尽，本人狼狈请罪。”

　　“臣非欲苛责败军之将，胜败乃兵家常事，沙漠行军，变数尤多，非亲历者不知其苦。然，韩豹所部能至，非其士卒天生悍勇，亦非其运气过人，而在于其将。韩豹，心有定见，志在必达。”

　　赵籍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出发之前，臣曾命其沿途标记水源，制定多套预案，其部中老卒，多有当年随臣穿越大漠与奔袭龙城之经验，对沙漠行军之艰难，早有心理与物资之准备。故能临危不乱，百折不挠，终抵目标。”

　　“反观公孙敖——”赵籍的声音微微转冷“臣闻其出征前，于北地郡遴选向导，仓促草率，并未仔细核验其人是否真正熟悉沙漠路径，其部中，亦乏有长途沙漠行军经验之骨干军官。“

　　”进入沙漠后，遇风沙迷途，便进退失据，反复无常。今日欲进，明日欲退，后日又改道而行，既不能坚定前行，亦不能果断回撤，以至坐困愁城，粮尽水竭，终致溃败。”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为将者，不能料敌先机，不能统御部众，不能临机决断，此谓‘失将之道’。以万骑之众，付于庸将之手，纵有精兵良械，亦难免覆败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