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罪

　　公孙弘微微抬头，目光平视御座：“河西大捷，乃前所未有之奇功，亦是前所未有之耗费，斩将夺旗，需赏；拓土安边，需治；降众归附，需抚；阵亡将士，需恤。此皆需钱粮调度，民力支撑，大司农、少府，恐已捉襟见肘。”

　　公孙弘看了一眼大司农郑当时和少府赵禹，两人皆面露难色，微微点头。

　　河西数万降众需要安置，新拓之地需要驻军、筑城、设县，样样都要花钱，而朝廷的国库，经过连年征战，早已不宽裕。

　　公孙弘继续道：“当此之时，朝廷宜将主要精力、财力，用于封赏功臣、巩固河西、安抚新附。公孙敖之罪，固当严惩，然其部终究归来大半，其本人亦在北地郡待罪，并未逃亡。不若暂羁其案，待河西封赏与善后诸事初步落定，再行审理。”

　　“一则，可显陛下赏罚分明，先酬大功，后治其罪，次序井然，不使功臣寒心，亦不使罪人心存侥幸。”

　　“二则，亦可令朝廷得以从容措置河西诸事，不至因仓促行刑，而分散精力，耽误了更紧要的大事。”

　　老丞相的话，绵里藏针，表面上是从实际政务角度建议暂缓，实则隐含了平衡与维稳的深意。

　　先赏后罚，是帝王之术，也是处理大事的稳妥顺序，提及了“不使功臣寒心”，则是在提醒皇帝，河西大胜之后，军中士气正旺，此时若急着杀一位侯爵将军，虽然于法有据，但难免冲淡胜利的喜庆气氛，甚至让一些与公孙敖有旧的将士心中不安，在河西新定与人心未稳之际，稳定是第一位的。

　　刘彻目光微动，显然听懂了公孙弘的弦外之音，并没有立刻表态，又看向卫青：“大将军，汝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终于问到了卫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这位帝国最高军事统帅身上，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许多人都在暗中观察卫青的反应。

　　卫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然后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姿态恭谨：“陛下，公孙敖丧师辱国，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廷尉依法论罪，丞相老成谋国，所言皆有道理。臣……臣与公孙敖确有旧谊，更有救命之恩，此乃私情，臣不敢讳言。”

　　卫青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然臣亦深知，国法军纪，重于私恩，臣既为大将军，统率天下兵马，便当以身作则，维护国法尊严，臣。。。不敢以私废公，亦不敢妄求陛下法外开恩。”

　　“唯。。。唯请陛下念在其早年亦曾效命边陲，数次出征亦有微劳，且此次兵败，虽为主将之过，然沙漠行军，确有其不可抗拒之客观困难。”

　　“若能贷其一死，使其以庶人之身闭门思过，或可彰显陛下宽仁之德，此为臣之愚见，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刘彻看着跪伏在地的卫青，眼神深邃，难以琢磨，没有让卫青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缓缓投向另一侧，那个自从进殿后便一直沉默肃立，仿佛与己无关的年轻车骑将军。

　　“车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