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祸起

十一月，淮南国，寿春。

　　淮南王宫深处，那场关于伪造衣冠玉玺的疯狂预演带来的短暂迷醉，在日复一日的焦虑中渐渐消散，留下的只有更急切的躁动。

　　淮南王刘安自那日地下秘窟归来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儒雅，但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野望，他比以往更频繁地召集心腹密议，话题愈发露骨地指向起兵西进。不断的厚赏那些预言汉室将衰、东南有天子气的方士宾客，对稍有迟疑或劝谏之言，则厉色呵斥乃至疏远囚禁。

　　刘迁则更加跋扈，以未来天子自诩，加紧联络衡山王刘赐及各地豪杰，阴养的死士数量也在增加。然而淮南国并非铁板一块，裂痕早在刘安的偏心和刘迁的骄横早已深种。

　　裂痕的核心，在于刘安的庶长子刘不害。

　　刘不害生母出身卑微，不得宠。王后荼视其母子如眼中钉，刘安亦不喜此子，认为其“庸碌无文”。故刘不害虽年长，却始终不得封侯，在宫中地位尴尬。

　　刘迁更是从未将这个庶兄放在眼里，动辄呵斥，刘不害性格看似懦弱，常年隐忍，但其心中积郁的怨愤不断加深。

　　刘不害有一子，名刘建，年方弱冠，与乃父的隐忍不同，此子颇有才智，性子刚烈高傲。

　　刘不害自幼目睹父亲备受冷眼轻辱，自己虽为王子孙，却因父亲不受宠而前途黯淡，常受刘迁及其党羽欺凌，心中怨恨日深，他自负才学不逊于刘迁，更愤懑于祖父的偏心。刘迁那般狂悖无谋之人可为太子，将来或可君临天下，而自己父亲身为长子，却连个侯爵都捞不到。

　　这种不公感与怨恨，使刘不害将矛头暗暗对准了刘迁，乃至纵容刘迁的祖父刘安。

　　刘迁对刘建亦无好感，视其为潜在的威胁，前些时日，因琐事争执，刘迁竟命人将刘建逮捕，施以鞭刑，关押数日，极尽折辱，此举彻底点燃了刘建心中压抑已久的毒火。

　　“父亲！那竖子欺人太甚！他视你我如猪狗，动辄打骂囚禁！祖父偏心至此，这淮南国，哪有我等父子的活路！”被释放后，鼻青脸肿的刘建跪在父亲刘不害面前，咬牙切齿，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刘不害面色灰败，长叹一声，眼中尽是无奈与悲凉：“建儿，忍了吧……他是太子，有王后撑腰，你祖父……也向着他。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忍？还要忍到几时？等他将来真的……真的事成，坐了那个位置，还有我们父子的命在吗？”刘建压低声音，语气森然，“父亲，你可知他们最近在密谋什么？伪造天子衣冠印信，勾结外藩，阴养死士，这分明是取死之道！”

　　“朝廷是那么好相与的？陛下……那是何等人物？他们这是在把整个淮南往火坑里推！到时候玉石俱焚，我们这些不受待见的，只怕死得最早最惨！”

　　刘不害浑身一颤，他虽不受宠，身处边缘，但对宫中的异常氛围和太子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言行，岂能毫无察觉？他只是不敢想，不愿想，此刻被儿子挑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