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事

刘安脸色微微发白，霍去病驹衍河谷大捷的消息，虽经朝廷宣扬，细节未必尽知，但“俘斩单于叔父、相国”的震撼性战果，他岂能不知？汉军兵锋之盛，确乎前所未有。

　　“第三，”伍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悲凉，“大王举事，名为何？清君侧？陛下身边，可有如晁错之辈？靖国难？如今四海升平，北疆捷报，百姓可愿追随大王起兵，重陷战火？大王常以高祖嫡孙自诩，然高祖起于微末，顺民心，应天命，故能一呼百应。今大王据一隅之地，欲抗天下大势，臣恐……恐事未成而祸已至，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使淮南百姓肝脑涂地，宗庙陨坠，为后世讥笑耳！”

　　“伍被！”刘迁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你竟敢如此诅咒父王，动摇军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莫非你已心向朝廷，欲效雷被乎？”

　　刘安也脸色阴沉，伍被这番话，将他心中那点因屈辱和不甘点燃的虚火浇灭大半，只剩下更深的寒意与恐慌，但他不能容忍伍被如此直言不讳的“诅咒”，尤其在这等秘议之时。

　　“伍先生，”刘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孤知你忠心，然此言是否太过？莫非在先生眼中，孤之举，注定败亡，毫无胜算？”

　　伍被迎着刘安逼视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脊梁，眼中泛起泪光：“大王！臣非诅咒，实乃痛陈利害，欲大王悬崖勒马啊！臣自投入大王门下，受大王厚遇，常思报效。然臣不能见大王行此必败之事而缄口不言！昔日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子胥言：‘臣今见麋鹿游于姑苏之台矣！’臣今日，亦仿佛见荆棘生於宫廷，露水沾湿裳衣之惨象！大王！此时回头，上表请罪，交结宾客，散遣死士，或可保宗祀不绝。若执意妄动，则……则臣恐大王之贵，终不及一介匹夫之善终矣！”

　　这话说得极其严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刘安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殿中其他宾客将领皆骇然变色，左吴等人想劝又不敢言。

　　刘安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伍被：“你……你……好你个伍被！竟敢如此羞辱于孤！来人！”

　　殿外侍卫闻声欲动。

　　“父王息怒！”刘迁虽然也恼伍被，但他深知伍被之才，且此时若拿下伍被，恐寒了其他宾客之心，连忙劝道：“伍先生也是一时激切，胡言乱语。念其往日功劳，且饶他这次。”

　　刘安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伍被，伍被则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不再言语。

　　良久，刘安强压下怒火，挥挥手，对侍卫道：“退下。”又对伍被冷声道：“先生今日累了，且回府休息，没有孤的命令，不得出府，亦不得见外客。你好生思过！”

　　伍被默默起身，对着刘安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出了偏殿，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萧索与绝望。

　　伍被走后，殿中气氛更加压抑，刘安瘫坐在席上，伍被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