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被劝刘安
五月,淮南国,寿春。
淮水之滨的寿春城正值孟夏,绿柳成荫,然而城北的淮南王宫,却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气氛中。
宫室巍峨依旧,庭园精致如常,但细心之人能察觉到往来步履间的匆忙与谨慎,廊庑转角处侍卫的目光比往日更加锐利,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绷的气息。
自去岁朝廷中尉殷宏奉旨前来宣诏削夺淮南国两县封地后,这座王宫的气氛便悄然改变了。表面的恭顺与谢恩之下,是暗流汹涌的愤懑与日渐滋长的危险念头。
此刻,王宫东侧一座守卫森严的偏殿内,门窗紧闭,厚重帷幕低垂。
殿内只点着几盏青铜雁鱼灯,光线昏暗,映照着围坐在紫檀木案周围的几张面孔。
主位之上,淮南王刘安颇有儒雅之气,然而此刻他眉头深锁,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摊开的帛制地图,地图上以朱笔勾勒着自淮南通往长安、洛阳等地的路线,以及沿途山川关隘。
坐在他下首左侧的是太子刘迁,面容与刘安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骄横与急躁,右侧是目光中带着忧虑的文士伍被,刘安最为倚重的宾客之一。
再下首,还有左吴、赵贤、朱骄如等数名心腹宾客与将领,人人面色凝重。
“自去岁削地以来,朝廷对我淮南监视日严。”刘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他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据各处眼线回报,九江郡、庐江郡的郡兵调动频繁,尤其是毗邻我淮南的几处关隘,驻军明显增加。豫章郡那边,新任太守张成是张汤举荐的酷吏,到任后便大肆清查户口田亩,名为整顿,实为监视!父王,朝廷这是要将我们困死在这寿春城中!”
刘安的手指在地图“长安”位置重重一点,又缓缓划过通往东南的道路,声音低沉:“困死?只怕不止。陛下……我那好侄儿的心思,深沉如海。去岁只削两县,看似宽仁,实为缓兵之计,更是羞辱!他在等,等我们按捺不住,等我们露出更大的破绽,届时便可名正言顺,行雷霆之举,将我淮南连根拔起!”
刘安想起中尉殷宏宣诏那日,自己听闻只削两县而非严惩时,那一瞬间掠过的侥幸与后怕,旋即又被更深重的耻辱取代,自己堂堂高祖嫡孙,文采风流,养士数千,竟被朝廷如此轻慢处置,如同施舍!
更想起宣诏前,自己与太子及心腹密议,甚至动过趁殷宏宣诏时,效仿当年吴楚故事,斩杀天使,即刻起兵的疯狂念头。若非准备不足,且殷宏所带郎官精锐,恐难成功,自己当时恐怕真的就……
那一闪而过的弑使念头,一旦萌发,便再难遏制。削地的诏书,不是终结,而是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野心与对中央朝廷的怨怼彻底点燃,并逼上了必须一条道走到黑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