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回响

三月，漠北，单于庭。

　　春风已悄然吹拂漠北草原，但寒意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广袤的土地上，尤其是清晨和夜晚，霜冻依旧常见。

　　东西两线大败，大汉帝国的兵锋余威至今仍笼罩在每一个匈奴贵族和牧民的心头。

　　然而，时间终究在流逝，创伤在结痂，而生存与权力的本能，则在暗处驱使着新的行动与抉择。距离左大都尉挛鞮稽州奉伊稚斜单于之命，率五千精骑东去收拢溃兵寻找左贤王且鞮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这阵子，东部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回单于庭，有说左贤王残部四散，逃入深山老林，或投奔了更东边的挹娄或夫余；有说乌桓、鲜卑等部落见风使舵，开始侵吞左贤王庭遗弃的草场和零星部众；还有更离奇的传闻，说在东北方的密林深处，有人见过一个披着破旧皮袍的身影，带着寥寥几名亲卫，像孤魂野鬼般游荡。

　　挛鞮稽州就是循着这些真假难辨的线索，带着伊稚斜的命令，在东部草原与山林间，进行着一场漫长的搜寻与整合。

　　时间倒回至一个多月前，濡水东北方向千里之外，一片毗邻白山余脉的稀疏桦木林边缘。

　　寒风呼啸，卷起地表的残雪和枯草。

　　一支约两千余骑，神情惊惶疲惫的匈奴骑兵，正拥挤在一片背风的矮坡下，他们曾是左贤王麾下某个万骑的部分，在濡水崩溃后一路向北，再向东亡命奔逃，与大队失散，最终被挛鞮稽州派出的游骑发现并驱赶至此。

　　挛鞮稽州骑在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上，身上穿着华丽皮甲，外罩狼皮大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坡下这些惊弓之鸟。他身后，五千从单于庭带来的精锐骑兵肃然而立，与对面溃兵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我是大单于派来的左大都尉，挛鞮稽州。奉大单于之命，收拢溃散的勇士，重整东部。告诉我，你们的当户、千长在哪里？左贤王，可有消息？”

　　溃兵中一阵骚动，窃窃私语。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胡须纠结的中年汉子被推了出来，战战兢兢地行礼：“回……回大都尉，小的原是秃鲁斤部的百长。溃败时太乱，当户和千长……有的战死了，有的跑散了，不知去向。左贤王……我们最后见到他，是在濡水岸边，他……他带着金冠，被汉人追得急，后来就……就不见了。有人说看见他往东边的林子里去了，也有人说……”

　　挛鞮稽州耐心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需要这些溃兵，需要他们口中任何关于左贤王的线索以及让他们重新成为可供驱使的力量，但他更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结果，左贤王是生是死。

　　“大单于有令，”他打断百长絮叨的猜测，声音转冷，“凡我匈奴男儿，当同心戮力，共御外敌。溃散者，回归本部，既往不咎；敢有趁机劫掠同族与投靠外邦者，杀无赦！”随后语气稍缓，“你们，可愿随我重整旗鼓，为死去的族人报仇，夺回被汉狗抢走的草场和尊严？”

　　坡下的溃兵面面相觑，一些人眼中燃起微弱的火光，更多人则是麻木和求生欲。最终，在那百长的带领下，众人纷纷跪倒，杂乱地喊着：“愿听大都尉号令！愿为大单于效力！”

　　挛鞮稽州点了点头，命人分发一些随身携带的肉干和酒，并指定几名部下暂时统领这些溃兵，进行简单的整编和安置。

　　这只是开始，类似的小股溃兵，他这几个月来已经收拢了不下十几股，总计已有近万人,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绷着,且鞮黎，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天傍晚，挛鞮稽州在临时搭建的牛皮大帐中，接见了几名从更东边山林中回来的斥候,他们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在东北方向约三百里外，一片人迹罕至的老林深处，有一个隐蔽的山坳，最近似乎有陌生人的踪迹，隐约有烟火，但人数似乎极少。

　　挛鞮稽州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亲信的两名百长。

　　“你们怎么看？”挛鞮稽州低声问。

　　一名百长迟疑道：“大都尉，那地方过于偏僻荒凉，寻常猎户和牧人都不会去。会不会是……左贤王？”

　　另一名百长则更谨慎：“也可能是被汉人追得走投无路的其他溃兵，或者……是别的什么，万一是陷阱？”

　　挛鞮稽州沉默良久，伊稚斜单于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若他还活着带他回来。若他死了……你就暂代左贤王庭事务。”

　　带他回来？一个惨败丢失大半精锐，连金冠都丢掉且威信扫地的左贤王，带回来做什么？成为单于庭的负担，成为东部贵族心中耻辱的活证据？

　　野心，在特定的土壤和养分滋润下，悄然滋第541章且鞮黎之死

　　挛鞮稽州出身匈奴显贵挛鞮氏，也是伊稚斜较为信任的堂侄，年富力强，素有勇略。

　　此前一直位居左大都尉，掌管单于庭部分精锐，地位尊崇，但上面始终有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等诸王。

　　如今，右贤王新败，左贤王失踪，东部一片混乱……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准备一下，”挛鞮稽州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点齐三百最可靠的儿郎，明日凌晨出发，轻装简从，多带弓箭和套索，我们。。。去‘请’左贤王回来。”挛鞮稽州特地在“请”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两名百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凛然，齐齐躬身：“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