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之间
四月十五,深夜。
未央宫的喧嚣与辉煌渐渐沉淀,融入长安城无边的夜色。
宫灯映照的长廊下,赴宴的文武公卿、新封勋贵在宦者引导下陆续散去,空气中残留着酒香与功成名就后的余韵。
而在未央宫深处,石渠阁偏殿的一间静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远离前殿与宴会的喧嚣,陈设古朴雅致,四壁书架直达殿顶,整齐码放着数以万计的简牍帛书,散发着淡淡的竹木与翰墨气息。
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案上设一尊青铜博山炉,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的檀香。
三张坐席分置案几三面,皆铺着厚实的织锦。
此刻,静室之中,只有三人。
刘彻已换下白日那身庄重威严的朝会冕服,只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发。整个人斜倚在靠东的主位坐席上,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另一手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神情看似放松,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让这间看似私密的静室始终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帝王威压之下。
坐在刘彻对面下首位置的,是大将军卫青。
卫青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玄色锦袍,坐姿却依旧端正挺直,双手规矩地置于膝上,微微垂目,似乎在静候天子垂询。
白日里受封大将军,一门四侯的极致荣耀与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似乎仍未从卫青的面容上完全褪去,反而让他此刻的姿态显得比以往更加谨慎。
赵籍坐在卫青的侧对面,腰背自然挺直,既不似卫青那般紧绷,也非全然放松,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案几光滑的木纹上,仿佛在专注欣赏,又仿佛在深思。
新晋的车骑将军、开府之权、九千五百户食邑……这些白日里降临的富贵与权柄,似乎并未让他有太多外露的喜色,反而更多了几分慎重。
室内很安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侍奉的宦者宫女早已被屏退,连春陀也只是守在门外廊下。
刘彻啜饮一小口杯中酒,将玉杯轻轻放在案几上,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对面的卫青身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仲卿。”刘彻忽然开口。
卫青身躯微微一震,立刻应道:“臣在。”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依旧停留在卫青脸上,像是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