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
太守府,密室。
炭盆烧得极旺,将不大的房间烘得闷热,但围坐的几人,心头却无半分暖意。
公孙遂脸色依旧难看,眼袋浮肿,显是一夜未眠。
郡丞王吉、长史公孙忌、功曹掾陈安、贼曹掾李肃分坐两侧,个个面沉似水。而坐在公孙遂对面的,正是匆匆从军营赶回的郡都尉涉安。
涉安甲胄未除,带着一身寒气与校场上的尘土,胡须上甚至凝着些微霜花,脸色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阴沉。
“都尉,军营那边如何了?”公孙遂率先开口。
涉安闷哼一声,抓起面前的温酒,一饮而尽,将酒卮重重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何?还能如何!那韩豹仗着赵籍的势,咄咄逼人!硬是逼着本都尉当众考校!程文、张勇那几个刺头,还有一堆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都跳了出来!骑射、角抵、兵刃,一轮轮筛下来,倒还真让他挑出了几十个硬手!本都尉安排进去的人,倒被刷下来大半!这遴选,怕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想在里面掺沙子、塞废物的打算,已然落空大半。
“遴选事小!”公孙遂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涉安的抱怨,“调兵!赵籍调兵了!辽西、渔阳、右北平!两千骑!八百里加急!涉都尉,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涉安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从王吉口中已得知消息,但亲耳从公孙遂这里确认,仍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他……他真敢?无诏而调外郡兵入内,这……”
“他有节钺!有虎符!总督北边七郡军事!”公孙忌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调兵平乱,整饬边务,皆在其权责之内!我们……我们之前都小瞧他了!以为他只有两百羽林,以为可以慢慢周旋……如今看来,他从踏入辽东那一刻起,就根本没想过按我们的规矩来!他是要掀桌子!”
“掀桌子?”功曹陈安惨然一笑,“他这是要直接把桌子砸了!两千外郡精锐骑卒一旦兵临城下,加上他身边那两百虎狼,襄平城内,谁人能挡?他若要拿人,谁人能逃?他若要查账,谁敢阻拦?他若要重整边军,涉都尉,你手下那些儿郎,有几个敢对着同为大汉官兵的铁骑亮刀子?”
涉安脸色铁青,放在膝上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自负勇力,麾下辽东边军也久经战阵,但正如陈安所言,面对同样是边军精锐且士气正盛,再加上赵籍身边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羽林郎,军心士气首先就是个问题。更关键的是,大义名分在赵籍手中,那些辽东边军士卒,有多少愿意为了他涉安,为了田、卑等豪强,去对抗持节的卫将军,对抗朝廷调来的“王师”?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贼曹李肃相对更冷静些,但也难掩焦急,“当务之急,是想想对策!赵籍的调兵令已发,最迟五六日,辽西的兵就到了!渔阳、右北平的也不会晚太多!我们只有几天时间!”
“对策?还能有何对策?”公孙遂颓然向后靠了靠,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之前所有的算计、侥幸,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硬抗?拿什么抗?他手持大义名分,又有强兵为后盾。服软?将边贸底细和盘托出?将历年亏空如实交代?将兵权拱手相让?然后等着被槛送长安,三族尽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