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
十二月初十,夜,寒风刺骨。
郡府正堂的交锋虽散,但余波却如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襄平城这方错综复杂的水面下持续激荡,冲撞着各方势力脆弱的平衡。
郡府后堂书房,窗牖紧闭,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间寒风,却阻不住室内凝重的低气压。
数盆上好的兽炭在铜盆中烧得通红,将室内烘得燥热,可端坐主位的辽东太守公孙遂脸上却无半分暖意,反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白日里面对赵籍时的“病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因惊怒焦虑与深深忌惮而生的铁青。
公孙遂面前,心腹郡丞王吉、长史公孙忌、功曹掾陈安、贼曹掾李肃等人肃立,个个屏息垂首,面色凝重。
“五百精锐!五日名册!清查边贸!核查账目!详实情报!”公孙遂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要将辽东翻个底朝天,把几十年的老底都掀出来看!是要逼死老夫,还是要掀翻整个辽东!”
长史公孙忌年轻气盛,脸上犹带愤懑:“叔父,赵籍小儿欺人太甚!他持节总督是不假,可辽东自成格局数十年,岂容他一个黄口孺子在此颐指气使?他那‘便宜行事’之权,听着唬人,难道真敢在襄平城里,对两千石大员、对地方著姓、对掌兵都尉动刀不成?”
王吉苦笑摇头,他比公孙忌更沉稳,也更明了长安意志与赵籍手段:“公孙长史,慎言。此子绝非寻常幸进之徒。右北平李广,何等心高气傲?渔阳王贺,何等跋扈难制?辽西陈恢陈武,何等精明务实?如今如何?李广之子在其麾下效命,王贺输得心服口服唯命是从,陈氏兄弟倾力襄助。此子有胆略,有手段,更有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授权。其麾下羽林,皆是百战余生的虎狼,渔阳校场五十对百,摧枯拉朽,此事做不得假。他今日敢在郡府正堂,当众直言‘便宜行事’,绝非虚言恫吓。我等若公然抗命,便是授人以柄,正中其下怀。”
功曹陈安掌管钱粮账目,此刻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发干:“明公,那核查账目……历年亏空,虽多以边事损耗、抚恤胡部、修葺烽燧等名目冲抵,然终究……经不起精通数术之人细查。尤其是与田、卑等家往来的那几笔大宗钱粮调拨……”
“还有边贸!”贼曹李肃接口,他负责治安捕盗,对城中豪强与塞外的勾当也多有耳闻,“田家、卑家,与塞外乌桓、扶余、濊貊诸部交易多年,盐铁、兵械、药材乃至……人口,多有违禁。若真按朝廷明令彻查,这两家首当其冲。他们方才已暗中递话,询问太守之意,恐不会坐以待毙。”
公孙遂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又缓缓吐出,似在平复翻腾的心绪。炭火堆的噼啪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良久,公孙遂眼中厉色一闪,重新睁眼,已恢复了几分老吏的阴沉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