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奴
更深露重,寒气侵骨。
武安侯府书房的灯火,自前夜亮起,便再未熄灭。
炭盆里的银骨炭添了又添,已近成灰,堆积如山的简牍、帛书,被分门别类,或已批复,或待处理,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与一旁的矮几上垒出清晰的界限。
赵籍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而酸胀的眉心。
窗外,天色不再是纯粹的漆黑,透出一层沉郁的黛青色,远处隐隐传来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这两日,他与荀瑜几乎通宵达旦,终于将发往北疆七郡的钧令最后审定、用印,交由韩豹安排可靠的羽林骑,分七路星夜驰送。
又初步议定了物色辽东使节的标准与后续联络典属国、大行令的事宜。直到此刻,胸中那股因接获重任而激荡又紧绷的心气才略略平复,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
赵籍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扉,一股凛冽的晨风猛地灌入,冲散了书房内积郁一夜的暖浊与墨香。
赵籍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廊下,缓缓舒展筋骨,开始演练每日不辍的八段锦,动作舒缓沉凝,一呼一吸间,试图将一夜的疲惫与纷杂思绪,随气息排出。
一套尚未打完,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呜咽低吼,夹杂着仆役压低声音的劝阻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
赵籍动作未停,眉梢微挑。
不多时,一个毛茸茸、黄黑相间的身影,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里窜了出来,正是那只小虎崽。
不过月余,它又长大了些,四肢粗壮,奔跑间已能看出力量。此刻,它那身皮毛上沾了些草屑,额头和吻部湿漉漉的,一双淡金色的眸子瞪得溜圆,闪烁着兴奋,还有一丝委屈。
小虎崽一眼看到在廊下演练的赵籍,立刻发出一声拖着长音的呜咽,尾巴不自觉地快速摆动,迈开步子冲来。跟在它身后追出来的两名仆役,见到赵籍已在晨练,连忙停下脚步,躬身立在月洞门外,不敢打扰。
小虎崽冲到赵籍脚边,人立起来,将两只前爪搭在赵籍的小腿上,仰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用湿漉漉的鼻子去顶赵籍的手,仿佛在急切诉说什么。
赵籍收势,低头看它,小家伙身上带着寒气,鼻头和爪子都是湿的,显然一大早就去院子里撒欢,或许还试图扑弄结霜的草叶或薄冰,搞了一身狼狈。
赵籍伸手想摸它的头,小小虎崽却一偏脑袋躲开,反而用牙齿轻轻叼住他深衣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往下拉扯,力道不大,但意图明显——它想带赵籍去后院。
赵籍顺着它的力道,迈步朝后院走去,小虎崽立刻松开袖子,欢快地低鸣一声,抢在前面带路,还不时回头看看。
后院比前院开阔,特意留出了一片空地,布置了些供它攀爬玩耍的木架和干草捆。此刻,一处角落里,那个它平日里最爱扑咬的以皮革和干草填充的圆球,正歪倒在一个浅浅的石制水槽边。
水槽边缘结了一层薄冰,里面还有未化尽的冰碴,水槽旁的地面一片狼藉,满是溅开的水渍和爪印。
显然,这小家伙试图把球弄进水槽,或者想从结冰的水槽里捞球,结果弄得一团糟,球没捞到,自己还弄湿了。
小小虎崽跑到水槽边,对着那颗湿了一半的球,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球滚了滚,卡在水槽与地面的缝隙里。它转头看向赵籍,发出一声求助般的低鸣,然后用前爪拍了拍那颗球,又看看水槽,眼神里充满“你帮帮我”的意味。
赵籍看着这情景,有些好笑又有些讶异于这小东西的灵性,它似乎不仅是在玩耍,更像是在尝试解决一个“难题”,失败后才来寻他。
赵籍走过去,俯身将那颗湿漉漉的球从缝隙中捡起,拿在手里。球很沉,浸了水。小小虎崽立刻绕着赵籍打转,跳跃,试图去够他手中的球。
赵籍没有立刻给它,而是掂了掂球,看着小小虎崽那急切又充满活力的样子,心中一动,手臂一挥将球朝着院子另一侧的空地用力掷去。
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小小虎崽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球脱手的瞬间,它便如同一条黄黑色的闪电般窜了出去,四爪抓地,狂奔追赶,在球即将落地前猛地一跃,准确地将球扑在身下,然后得意地用爪子拨弄着,发出“呜呜”的威吓声,仿佛捕获了猎物。
看着它在晨光下奔跑扑击的矫健身姿,赵籍心中那份因沉重政务而生的郁结,似乎也散去了些许。这小东西,野性渐露,倒是活力蓬勃,与这肃杀的庭院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是越来越像个山林之主的样子了。”赵籍低语。
这时,他注意到小小虎崽在拨弄球时,背上和两侧那鲜明的黑色环状斑纹,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如同墨染的铜钱。
“斑奴。”一个名字忽然浮现在赵籍脑海。
斑,指其斑斓毛色;奴,在此有昵称、小仆之意,亦带驯养归属的意味。既点明了特征,又暗合其被收养的身份,听起来不显粗鄙反而有几分别样的趣味。
“以后,便叫你‘斑奴’吧。”赵籍对着空地那边玩得不亦乐乎的小虎说道。
小小虎崽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停下动作,竖起耳朵看向他,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朝阳初升的光芒。它当然不懂“斑奴”是什么意思,但能感受到主人投注在它身上的目光与平静的语气,这让它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