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署
温室殿那扇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帝王的期许、沉重的权柄与滚烫的信任一并关在了温暖如春的内殿。
扑面而来的,是未央宫深秋长廊穿堂而过的凛冽北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朝服。
赵籍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清醒的责任感。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那卷紧贴胸口的素帛,那里朱批御玺的印记仿佛仍在发烫。总督北疆七郡骑军事,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赵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站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处宫殿巍峨的轮廓。
宦官远远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回府。”赵籍对侍立在阶下的羽林郎低声吩咐,声音平静。
安车缓缓驶离未央宫。车厢内,赵籍闭目靠在锦垫上,脑海中却如风车般急速转动。
天子的授权远超预期,这意味着他之前与荀瑜商定的、以五郡为基础的方略,必须立刻进行调整和扩充。
代郡、雁门两郡的加入,不仅仅是增加了兵力,更改变了整个东线的战略态势和任务内涵。
“代郡太守李椒……雁门太守苏意……”赵籍在心中默念。李椒是旧日恩主,有情谊在,沟通协调会顺畅许多。雁门太守苏意,印象中是一位稳重但未必有太多进取心的老臣,需要妥善应对。将这两郡兵力也纳入“牵制”体系,意味着对左贤王的压力不再仅仅是来自东方,还可能来自正面偏北,形成一种东西夹击、虚实相间的更立体压迫。
这无疑能更好地实现“钉死左贤王”的目标,但协调的难度、后勤的压力、对将领能力的要求,也陡然增加。
“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赵籍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帝王给予的最锋利的“尚方宝剑”,但也是最容易伤及自身的双刃剑。
用得好,可以震慑骄兵悍将,铲除障碍;用得不好,或稍有偏私,便会授人以柄,留下无穷后患。必须慎之又慎,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安车驶入武安侯府。
赵籍下车,对迎上来的王泓吩咐道:“请荀瑜先生即刻到书房。另外,让厨房准备些简便饭食送来,今日午间我在书房用。”
“诺。”王泓应下,转身去安排。
书房内,炭火早已生起。
赵籍脱下厚重的朝服和外袍,换上一身轻便的深衣,刚刚在书案后坐定,荀瑜便敲门而入。
“将军。”荀瑜行礼,看到赵籍沉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凝重的神色,心中已有所料,“可是宫中有了回复?”
赵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卷素帛,小心地在书案上铺开,将末尾那鲜红的朱批与御玺展示给荀瑜。“文瑾,你看。”
荀瑜趋前细看,当目光触及“总督右北平、渔阳、上谷、辽西、辽东、代郡、雁门北边七郡骑军事”以及“便宜行事之权”时,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待看到“先斩后奏”四字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赵籍。
“陛下信重,一至于斯!”荀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但随即化为深深的忧虑,“然,此权柄过重,恐非全然是福。将军,此乃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境,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边郡守将,多有积年老臣,关系盘根错节。‘先斩后奏’四字,看似威权无限,实则是将将军置于炭火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啊。”
“我明白。”赵籍点点头,示意荀瑜坐下,“正因如此,方需文瑾助我,如履薄冰,步步为营。陛下所授之权,乃为成事,而非逞威。吾等当时时以此自省。此权……非到山穷水尽、军法难容之时,绝不可用。但其势,可借。”
荀瑜神色稍缓,拱手道:“将军能作此想,学生心稍安,不知将军接下来如何部署?”
“首要之事,是向七郡传达陛下旨意与我的将令,并摸清各郡详情,以便后续整训、调配。”赵籍手指点着素帛上的“七郡”,“需即刻起草七份钧令。以陛下授权与我之名义,发往右北平、渔阳、上谷、辽西、辽东、代郡、雁门七郡太守及郡都尉。钧令需明确:其一,陛下已授我总督七郡骑军事,筹备明岁东线战务之权。其二,命各郡于接令之日起,即刻开始秘密整训骑军,汰弱留强,检修军械马匹,储备粮秣,随时听候调遣。其三,着各郡详实呈报所辖骑军员额、将领、驻防、马匹、粮储、军械详情,以及郡内及周边胡部动向,限二十日内以密报送达长安武安侯府。其四,强调军机,不得外泄,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