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七郡
十月朔日,长安。
晨霜如盐,薄薄地覆在庭除、阶墀与凋零的草木上,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清冷的光。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巍峨的未央宫阙。
武安侯府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赵籍端坐案后,面前摊开放着一卷素帛,墨迹已干,正是他连日来与荀瑜反复推敲、增删数次,最终定稿的《东线方略详陈及所请事宜疏》。
帛书内容详实,开篇再次明确了东线“以精骑牵制左贤王主力,震慑辽东诸胡,确保西线主力无东顾之忧”的核心目标。其后分列数款,陈述了整合右北平、渔阳、上谷、辽西、辽东五郡边骑的设想,包括选拔标准、编制调整、军官配备。又陈明了慑服、联络乌桓、鲜卑诸部的策略步骤,请求授权派遣使节,并许以边市、安全等有限度的承诺。后勤保障、与李广及诸郡守协调、对左贤王军情的持续侦察等,亦各有规划。最后,附上了所需钱粮、军械、马匹、使节权限及各项事务需协调的有司衙门清单。
这不仅仅是一份作战计划,更是一份请求授予相应权力与资源的呈请。赵籍深知,要整合复杂的边军与蕃部,没有皇帝的明确授权与强力支持,寸步难行。
赵籍再次将帛书从头至尾审阅一遍,确认无误,没有逾越之处,亦无含糊之语。最后将其小心卷起,以丝带束好,放入一个专用的黑漆锦匣中。
“王泓。”赵籍唤道。
家丞王泓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诺。”王泓不问缘由,立刻下去安排。
辰时三刻,赵籍的安车在数名羽林郎的护卫下,驶出武安侯府,沿着清扫过霜迹的街道,向未央宫驶去。
车外寒风呼啸,车内赵籍闭目养神,脑海中再次将面圣时可能遇到的问题、皇帝的质询、自己的应答,过了一遍。
温室殿前,当值的郎官验看过赵籍的符节与官印,入内通禀。
不多时,谒者出来宣召:“陛下有旨,宣卫将军赵籍觐见。”
赵籍整理了一下衣冠,捧着那方锦匣,迈步走入温暖如春的温室殿。
殿内铜兽香炉中青烟袅袅,刘彻今日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的常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御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珩,神情有些懒散但那双眼睛在赵籍进殿的瞬间,便扫了过来,锐利如常。
“臣赵籍,叩见陛下。”赵籍行至御阶下,躬身行礼。
“平身。”刘彻的声音响起,随手将玉珩放在一旁,“可是为东线之事?”
“陛下明鉴。”赵籍直起身,双手将锦匣高举过顶,“臣连日筹划,已拟就东线方略及所请事宜详陈,恭请陛下御览。”
侍立一旁的宦官连忙上前,接过锦匣,检查无误后,转呈给刘彻。
刘彻坐直身体,从锦匣中取出那卷素帛,缓缓展开,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帛书翻动的细微声响。赵籍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难以完全平静。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刘彻看得很仔细,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又点点头。当看到整合五郡边骑、设“幽州骑”统一号令时,他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看到派遣使节、许以利益慑服辽东诸胡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看到请求授权协调李广及诸郡守、以及所列钱粮军械清单时,他神色平静,似乎早在预料之中。
终于,刘彻看完了最后一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搁在砚边的朱笔,直接在素帛的末尾空白处,挥毫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