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策
清凉小宴散后,夜色已深。
甘泉山被浓墨般的黑暗笼罩,只有零星宫灯在蜿蜒回廊与高耸殿宇间闪烁,如同坠入凡间的星辰。山风穿过松林,带来更深的凉意,也送走了最后一丝宴席间的松快与暖意。
刘彻并未即刻返回寝殿安歇,而是移驾至附近的一间静室。此间静室不大,陈设简洁,唯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地图架,一张坐榻,两张茵席。
几盏青铜灯树散发出稳定明亮的光晕,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地图架上,悬挂着一幅极为详尽的北疆、漠南乃至部分漠北区域的巨大舆图,以彩绘标注山川河流、长城关塞、部族驻牧地,甚至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出了可能的行军路线与历年交战地点。
舆图前,卫青与赵籍肃立等候。
刘彻换了一身更为舒适的玄色常服,踱步入内,脸上温和笑意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专注与锐利,随手挥退所有侍从,只留三人在室。
“坐。”刘彻在地图架前的坐榻坐下,示意卫青与赵籍也入座。“私宴已毕,该说说正事了。北边那只狼,近来似乎动静不小,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卫青与赵籍在茵席上跪坐。卫青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据各方探报,自龙城一炬,伊稚斜威信大损,内部不稳。其与左贤王合兵,猛攻姑且水上游的兰氏部,战事胶着,损耗必巨。右贤王虽与单于庭使者往来不断,然其本部兵马有向河西与漠北交界移动的迹象,意图不明,恐有坐观成败、伺机渔利之心。”
刘彻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漠北区域,手指虚点兰氏部所在:“兰氏部能撑多久?”
“兰氏乃匈奴大族,据险而守,短期难下。”卫青分析道,“然其若得不到其他对伊稚斜不满部族的强力支援,久守必失。以臣估计,少则数月,多则经年,其力必竭。关键在于,伊稚斜与左贤王在此过程中,要流多少血,右贤王又会在此期间,膨胀到何等地步。”
“右贤王……”刘彻冷哼一声,“坐拥河西沃野,兵强马壮,早有不臣之心。伊稚斜内忧外患,他岂会安分?向河西漠北交界移动,是想趁伊稚斜无暇西顾,彻底将河西攥在手里,还是要准备东进,浑水摸鱼?”
“二者皆有可能,甚或兼而有之。”一直静听的赵籍此时开口,声音清晰平静,“陛下,车骑将军。依臣之见,右贤王巩固河西,进可威慑单于庭,退可自保无虞,此为其根本。然观其为人,非甘居人下者。若伊稚斜与左贤王久攻兰氏不下,实力持续损耗,右贤王绝不会放过这个削弱单于庭、甚至问鼎大位的良机。其向交界处移动,或许正是在观望,待价而沽,或准备一旦伊稚斜率疲,便行雷霆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