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宴
甘泉山的夏日,白日里即便日头毒辣,只要置身林荫殿阁之中,便有穿堂风带着山泉的凉意拂过,驱散暑气。
待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那凉意便愈发明显,需得添件薄衫,方堪抵御山间夜寒。
这日傍晚,刘彻在林光殿后的水榭设下小宴,水榭临着一池引自山泉的活水,池中睡莲初绽,几尾锦鲤悠游其间。水榭四面轩窗敞开,垂着细竹帘,既透风,又添几分雅致。晚风掠过池面,带着水汽与莲叶清气卷入榭中,比起密闭殿宇,更多些天然野趣。
宴席规模不大,却透着非同寻常的亲近,刘彻与皇后卫子夫并肩坐于上首主位。刘彻今日未着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发,身着玄色深衣,外罩素纱禅衣,神态松弛。
卫子夫则是一身天水碧曲裾深衣,衣缘绣银线缠枝纹,发髻高挽,簪几支点翠珠花,薄施粉黛,眉目温婉沉静。她虽年过三旬,且诞育了数位皇子皇女,但保养得宜,风韵天成,端坐那里,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从容气度。
卫子夫怀中抱着个约莫三岁、粉雕玉琢的男童,正是皇长子刘据,小皇子似有些困倦,倚在母亲怀里,手里无意识抓着一枚玉环把玩,大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下方。
下首左右分设数席,左首第一位是车骑将军卫青,他今日亦着常服,神情恭谨中带着几分松弛——毕竟是姊夫私宴。
右首第一位,则是卫将军赵籍,赵籍心知此乃皇帝私宴,意义不同,特意换了身崭新的玄端深衣,腰束绅带,头发梳得齐整,以玉冠固定,显得英挺而庄重。
卫青下首,坐着霍去病,这少年今日倒收起了平日的跳脱,规规矩矩穿着锦服,坐姿笔挺,只是眼神依旧灵动,不时瞟向上首的表弟刘据,又看看对面的赵籍,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除侍宴宫人,水榭内便只有这几位,气氛不似前几日林光殿大宴那般庄重热烈,却更显出一种皇室内部、君臣兼亲友的随意。
“今日无外臣,就是家里人聚聚,说说话,松快松快。”刘彻举起手中玉卮,笑容和煦,目光扫过卫青、赵籍和霍去病,“仲卿是自家人,伯岳也不是外人,去病更是个皮猴子。都莫要太过拘礼,随意些。”
“谢陛下、皇后。”卫青、赵籍、霍去病皆举杯应和。
卫子夫也微微颔首,温言道:“车骑将军与卫将军皆是国之柱石,去病亦是陛下时常夸赞的。今日小宴,只论家常,不必拘泥朝礼。”
赵籍放下酒杯,躬身道:“臣等蒙陛下、皇后不弃,荣幸之至。”
刘彻摆摆手,示意宫人布菜。肴馔不算奢靡,但极尽精巧时鲜,多是山野之味与宫廷细点。众人边用膳,边说着闲话。刘彻问起卫青北军近日在甘泉宫外围防务的轮换情形,卫青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话题转到前些时日的狩猎,刘彻兴致勃勃说起射杀猛虎的惊险,对赵籍那临危一箭再次表示赞赏。
“伯岳那日一箭,可谓神乎其技。”刘彻笑道,“猛虎扑来,势不可挡,朕当时都捏了把汗。你却能在颠簸马背上,一箭射中其腰肋,为朕创造了毙敌之机。这份胆色与箭术,满朝武将,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也难怪那龙首弓到了你手里,朕瞧着倒比在朕手中时更显威风。”
赵籍连忙道:“陛下谬赞。臣当日所为,乃分内之事。若非陛下天威震慑,羽林将士用命,臣一人之力,何足道哉。能得陛下赐弓,已是臣莫大荣幸,唯有勤加习练,以期不负陛下所托。”
“你啊,就是太谦。”刘彻摇头失笑,又看向卫子夫,“皇后你看,朕这武安侯,战场上勇猛如虎,私下里却是这般谦逊守礼。”
卫子夫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偶尔落在赵籍身上,带着一种别样的审视。闻言,她微微一笑,道:“卫将军年少有为,功勋卓著,却能持身以正,谦恭自守,确是难得的品行。陛下得此良将,实乃社稷之福。”她的夸赞含蓄而得体,既回应了皇帝,亦表达了对赵籍的认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籍再次躬身:“皇后娘娘过誉,臣愧不敢当。”
这时,卫子夫怀中的刘据似乎被大人们的谈话声吵到,又或是坐得乏了,扭动了下身子,发出含糊的“咿呀”声,手里的玉环也掉在了地上。卫子夫连忙柔声安抚,一旁乳母欲上前拾取,刘彻却摆了摆手,对坐在下首的霍去病笑道:“去病,把你表弟的玉环捡起来。”
霍去病应了一声,敏捷起身,几步上前捡起玉环,却没有立刻还给乳母,而是蹲在卫子夫席前,对着刘据做了个鬼脸,晃了晃手中玉环,逗他道:“据儿,看这儿,这是什么?”
刘据被吸引了注意力,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霍去病,小嘴咧开,露出几颗乳牙,发出“咯咯”笑声,伸出小手要去抓。霍去病逗了他两下,才将玉环轻轻放在他小手里。卫子夫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眼中满是慈爱,对霍去病温言道:“去病有心了。”
“姨母客气,据儿是我表弟嘛。”霍去病笑嘻嘻地回到座位。
这一幕家常互动,让水榭内的气氛更加松快。刘彻看着儿女和睦、妻弟在侧、爱将与子侄皆得其乐的场景,显然心情极佳,饮了一口酒,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侍立在侧的宦官道:“去,看看嫚儿可曾习完今日的课业?若已妥当,让她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