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

之后数日，甘泉宫的日子回到了避暑行宫固有的节奏里。

　　白日里，皇帝或在殿内批阅自长安转送来的奏章，召见随行重臣；或在苑囿中散步，与近臣谈些经史政务之外的闲话；兴致来时，也会召羽林精骑于宫外平坦处演练骑射阵型，亲自观览指点。

　　赵籍的生活则在扈从警卫、军务处置、自身修习与那个意外所得的小生命之间，逐渐形成了新的平衡。

　　每日天色将明未明，赵籍必于所住院落中练习八段锦。山间晨露未晞，鸟鸣啁啾，与远处瀑布沉闷的轰鸣交织，构成自然的韵律。只是近两日，这晨练的寂静里，添了些细微而不太和谐的动静。

　　院落偏厢那扇特意留了缝隙的门后，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抓挠声，以及幼兽带着试探意味的低呜。

　　这日清晨，赵籍刚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打完，气息微匀，便见那偏厢的门缝被小心翼翼地顶开些。一只毛茸茸、黄黑相间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那只被拾回的虎崽。

　　比起几日前气息奄奄、连站立都困难的孱弱模样，现在显然已有了生气，身上沾染的泥污草屑早已被细心拭净，皮毛虽仍显稀疏，却泛起了幼兽特有的柔亮光泽。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瞳仁在熹微晨光中呈淡金色，带着幼崽独有的懵懂与好奇，怯生生地打量着庭院中收势而立的挺拔身影。

　　赵籍停下动作，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小虎崽似乎确认了眼前之人并无威胁，又或许对外面更广阔的空间充满向往，用尚显无力的前爪扒拉着门槛，笨拙地试图将整个身子挤出来。

　　门槛对它而言有些高了，试了几次，后腿蹬地，前半身趴上门槛，却因气力不足又滑回去，发出不满的呜呜声，带着幼兽特有的娇憨。

　　赵籍看着它笨拙而努力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并未上前帮忙，只走到廊下石凳坐了，拿起布巾擦拭额角颈间微汗，目光仍落在那小家伙身上。

　　小虎崽锲而不舍，终于在一次奋力挣扎后，整个儿滚过了门槛，跌在廊下青砖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住，似乎有些晕，晃了晃小脑袋。随即很快爬起，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开始好奇地探索这个新鲜世界。

　　它先是被院角一丛沾满晶莹露水的萱草吸引，伸出前爪试探性地拨弄，被草叶上冰凉的水珠惊得缩回爪子，随即又不甘心地再次靠近，用鼻尖轻轻触碰。接着，它发现了赵籍方才站立处旁一小块因反复踩踏而略显松软的泥地，立刻兴奋地扑上去，用稚嫩的爪子奋力刨挖起来，弄得泥土细屑飞溅，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会儿，似乎累了也渴了，它才抬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嗅，随即摇摇晃晃朝着院角一个盛有清水的宽口陶盆走去—那是赵籍特意吩咐放置的。凑到盆边，低下头，试探性地舔了舔水面，随即大口啜饮起来。喝饱了水，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望向坐在不远处石凳上的赵籍，犹豫片刻，慢慢迈着小步子靠近。

　　在距离赵籍约五六步处停下，仰起小脑袋，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近乎讨好的“呼噜”声。赵籍能清晰地看到它额头上那几道浅淡的预示着未来“王”字斑纹的黑色条纹。

　　赵籍依旧未动，只与它平静对视，小虎崽似乎从他沉静的目光中获得某种安全感，又往前蹭了两步，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低下毛茸茸的小脑袋，用尚不及拳头大的头顶，轻轻蹭了蹭赵籍垂在石凳边的鹿皮靴靴面，动作很轻，带着明显的依恋与亲近。

　　赵籍心中微动，幼兽在极度无助时，会对给予它食物与温暖的巨大生物产生印随，视其为庇护者，这小虎崽在濒死时被他拾回，命人精心喂养方得活命。这几日，虽多是仆役与太医照料，但赵籍每日都会抽空去看它一眼，有时甚至会亲手用细柄木勺喂它些温热的肉糜。看来，这小东西已将他与安全和食物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赵籍缓缓伸出手，手掌摊开，平伸到小虎崽面前，小虎崽先是被这突然动作惊得后退半步，警惕地竖起耳朵，背毛微炸。但赵籍的手掌就停在那里，未有进一步动作，随后它嗅了嗅，似乎辨出了熟悉气味。迟疑片刻，再次上前，伸出粉红色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赵籍的指尖。

　　触感温热粗糙，赵籍任由它舔着，另一只手则极其缓慢抚上它毛茸茸的头顶，顺着脊背方向轻轻捋了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