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辩
东方朔摊了摊手,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却认真了几分:“陛下,严侍中、朱大夫所虑者,无非‘名’与‘实’二字,以及……‘人言’可畏。于‘实’而言,一只尚需羊乳喂养、路都走不稳的虎崽,能否顺利长大尚在两可之间,谈何伤人酿祸?即便长大,以武安侯之勇力谨慎,还制不住一头自幼圈养之兽?此虑过早矣,近乎杞人忧天。”
“于‘名’而言,于‘人言’而论……”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压低,“陛下,您觉得,是武安侯这样功勋彪炳、行事又自有法度分寸的年轻重臣,因为收养一只虎崽而名声有损的可能性大,还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严助和朱买臣,又迅速收回,笑眯眯道,“还是那些或许无尺寸之功于国,却惯于在他人饮食起居、细枝末节上寻章摘句、议论不休,以显己能、以博清名之辈,更容易惹人非议,有损朝廷体面与陛下识人之明呢?”
东方朔这话说得颇重,也极巧,直接将议论的焦点从赵籍养虎是否妥当,引向了议论者自身的动机与格局。
严助和朱买臣面色微微一变,想要辩驳,却又一时语塞。这话没法接,接了就是承认自己属于“好议论不休”之辈。
东方朔见状,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补充道:“再者,臣方才说了,猛虎之子,若真能被武安侯驯养成看家护院之……嗯,姑且称之为‘大猫’,他日牵出来溜溜,或于苑囿之中搏杀些为害的豺狼野猪,岂不是更能彰显我大汉猛将,虽凶兽亦能俯首帖耳的赫赫威风?比起某些人只知搜罗些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圈养观赏以附庸风雅,岂不是更贴合武安侯的身份与功业?这‘名’嘛,有时亦可主动经营。只要不违本心,不碍正事,些许特立独行,恰是名将风采!陛下得臣如此,不亦乐乎?”
“哈哈哈!”
刘彻一直静静听着,脸上神色从玩味,到思索,再到最后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明朗的笑意,最终化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曼倩啊曼倩,你这张嘴,真是朽木亦可雕出花来!”刘彻指着东方朔,摇头笑道,眼中却并无丝毫责怪,反而满是欣赏与愉悦,“然,歪理虽歪,细思之下,却也不无道理!甚得朕心!”
刘彻止住笑声,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软垫上,目光平和地扫过面色各异的严助、朱买臣和若有所思的吾丘寿王,语气沉稳下来:
“严助、翁子,尔等所虑,朕知晓。是为伯岳之声名计,是为朝廷之体统虑。此心可嘉,乃老成谋国之言。”
随后,刘彻话锋一转:“然,曼倩有句话说得在理。伯岳之本分,从未有失。自其任事以来,河南建功,龙城焚帐,扩练羽林,整顿边务,桩桩件件,可有不妥?可有不忠?可有不力?尔等有目共睹。即便在此甘泉宫避暑,他每日巡查防务,操练士卒,处置军情文书,未曾有丝毫懈怠。前日猎虎,其临危应变,箭射凶獠,护驾忠勇,更是有目共睹。此为其‘大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