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论
“哦?虎崽?”刘彻眉毛微扬,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竟能养活?猛虎之子,离了母兽,又那般幼小,极难存活。”
朱买臣道:“闻太医与宫苑中曾有饲育幼兽经验的宦者在设法,以新鲜羊乳混以少许研碎肉糜,用细管小心喂之。那小虎倒似命硬,两日下来,竟缓了过来,已能蹒跚挪动,只是仍旧孱弱。现下养在武安侯所住院落的偏厢内,有专人看顾。”
“武安侯倒是……颇有仁悯之心。”吾丘寿王说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他久在边郡,深知虎狼凶性,对收养此等猛兽幼崽之事,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却又不好直言。
刘彻将几位近臣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置可否,反而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东方朔,眼中带着些许戏谑:“曼倩,你素来多奇谈,对此事有何高见?”
东方朔放下手中拈着的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才笑嘻嘻地拱手:“陛下,臣以为,此乃细枝末节,何足挂齿?不过一稚虎幼崽,能否养大尚未可知。武安侯一时心软,拾而养之,恰可见其性情中赤诚未泯之处,非一味只知征伐的酷烈武夫,此乃真性情也。”
他见刘彻听得似乎颇有兴致,继续侃侃而谈:“《诗》云,‘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武安侯练兵御虏,夙夜匪懈,陛下委以宿卫、边务重责,无不尽心竭力,此其‘劬劳’。偶发恻隐,收养一孤弱兽崽,此或可谓之‘小骄’?然以此‘小骄’,衬其‘大劳’,不亦宜乎?恰显其人性情丰满,非刻板之人。”
东方朔顿了顿,见严助嘴唇微动似欲反驳,又抢在前头,话锋一转,带了几分诙谐:“再者,陛下试想,若武安侯终日板着面孔,行止坐卧皆如尺规丈量,除了军务一言不发,除了校场寸步不离,那才是少年老成过了头,反失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生气。有点无伤大雅的小嗜好,譬如养养小虎,逗弄鹰犬,反倒显得真实可亲,有血有肉。古之名将,如孙武子好兵法,吴起好兵事,亦各有其癖嘛。只要不误正事,便是雅趣。”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又带着东方朔特有的诡辩与诙谐,听得严助和朱买臣哭笑不得,吾丘寿王也忍不住嘴角微抽。
严助终究正色,拱手道:“陛下,东方大夫所言,虽不无道理。然则,武安侯身份贵重,陛下亲封的卫将军、武安侯,掌羽林重兵,参议朝政,实为天下瞩目。其言行举止,难免为人所瞩目效仿,亦难免为人所议论。收养猛虎之子,固然出于仁悯之心,然猛虎终是凶兽,野性难驯。若将来养成,稍有差池,伤了人或酿出祸端,恐于武安侯清誉有损,亦恐有损朝廷体面。且……难免会有人借此非议,言其‘玩物丧志’,或‘豢养凶兽,心怀叵测’云云。臣非苛责武安侯,实是虑及其年少位高,易招物议,不得不慎。”
朱买臣也谨慎附和道:“严侍中所虑,不无道理。朝中人多口杂,难免有以己度人、好为议论者。武安侯年轻而功高,本就易惹注目。此举……确易予人口实,略欠斟酌。”
刘彻一直静静听着,脸上神色从最初的玩味,到思索,再到平静,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手指又轻轻叩击着榻边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等严助和朱买臣说完,才将目光再次投向东方朔,似笑非笑:“曼倩,严助与买臣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你这‘小骄’之论,可能解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