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石返真定
几日后的清晨,长安城东,清明门外。
通往潼关的宽阔官道旁,几辆马车和数十骑人马静静地停在驿站旁的柳荫下,柳条低垂,新叶嫩绿,在带着凉意的晨风中轻轻摇曳。
赵老石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深衣,料子是好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虽然腿脚因旧伤微有不便,但精神头看起来比在长安府中那几个月好了太多,眉眼舒展,脸上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释然,以及即将踏上归途的由衷期盼,连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背脊也挺直了不少。
关宁一身利落的靛青色劲装,腰佩环刀,脚蹬牛皮靴,肃立在最前方那辆宽大安车旁,手始终不离刀柄尺余,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他身后是二十名同样精悍的护卫,另有两名年纪稍长且做事稳重的仆役,垂手侍立在车旁,负责照料赵老石一路的饮食起居。
后面两辆大车,装载着箱笼行李,捆扎得结实整齐,其中既有赵籍为父亲准备的四季衣物、常用药材、一些消遣的书籍简牍,也有刘彻得知赵老石返乡后额外赏赐的几匹宫廷锦缎、一些珍稀药材,以及赵籍特意吩咐置办的、准备带回真定分赠乡邻亲友的礼物和长安特产。车辆沉重,拉车的驽马安静地喷着鼻息,偶尔踏动一下蹄子。
赵籍站在父亲面前,仔细地为父亲最后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襟,低声道:“阿父,路上慢行,不必赶路,以舒适安稳为上。关大哥熟知路径,一切行程住宿,都听他主张。眼下虽已入夏,但早晚温差大,乍暖还寒,仔细身体,莫要贪凉。到了真定,安顿下来,记得尽快让人捎信来报平安。”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翻来覆去嘱咐多少遍了,比你阿母当年还啰嗦。”赵老石轻轻拍着儿子结实的手臂,眼中满是不舍与慈爱,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为父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边关的风雪都熬过来了,还怕这点路程?倒是你,”他收起笑容,认真看着儿子,“在长安,身居高位,树大招风,更要事事当心。公务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睡觉,莫要仗着年轻就硬熬,熬坏了身子骨,将来有你的苦头吃。为父回了真定,有关宁他们在,一切都好。你只管专心为陛下办事,操练兵马,对付北边的狼崽子,莫要总惦记家里,分了心神。”
“儿晓得。”赵籍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关宁,抱拳郑重道:“关大哥,一路上,家父就全拜托您了。真定家中,亦烦请您多费心安排,一应开销用度,皆从府中支取。”
关宁抱拳还礼,腰杆挺得笔直,沉声道:“君侯放心。老太公的安危,便是关某性命。有某在,必保老太公平安抵家,毫发无损。真定家中一应事务,某亦会处置妥当,绝不敢有负君侯所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安城方向传来,只见数骑疾驰而来,蹄声清脆有力,卷起淡淡的烟尘。
当先一骑,通体乌黑,神骏非凡,马背上一名身着火红色锦缎骑服的少年,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正是霍去病。
紧随其后的是赵破奴、张虎、关嶽三人,皆骑马而来,马术比起年初时已显着精进,控马已颇为娴熟。原来他们今日在羽林军营中结束晨操,得知老太公今日启程返乡,特意向当值校尉告了假,飞马赶来送行。
“赵老伯!”霍去病在十余步外便猛地一勒缰绳,那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稳稳停住。少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就蹿到赵老石面前,躬身行了个礼,“您这就要回去了?长安这么大,这么多好玩好吃的,您还没逛够呢?上林苑的鹿肥了,昆明池的鱼正鲜,我还想着等您腿脚再好些,求了陛下恩典,带您去上林苑骑马转转呢!那可比在府中院子里溜达痛快多了!”
赵老石见到霍去病,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对这个身份尊贵却毫无骄矜之气、活泼聪慧又带着野性张扬的少年,他是打心眼里喜欢。
赵老石呵呵笑着,摆摆手:“霍家小郎君有心了!老伯这腿脚,骑马是不成了,年轻时在边关摔的那一下,落了根啦。能在老家院子里晒晒太阳,跟老伙计们蹲墙根扯扯闲篇,就挺好。倒是你,”他收敛笑容,认真看着霍去病,“在长安,可得好好练本事,读书习武都不可偏废,陛下和皇后娘娘对你期许深重,将来要做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大英雄!那可比在苑囿里追兔子射野鹿要强!”
“那是自然!”霍去病挺起胸膛,眼睛亮晶晶的,“老伯您等着瞧,等我再大些,定要像赵大哥那样,不,我要比赵大哥还厉害,带兵出塞,杀得匈奴人哭爹喊娘!到时候,缴了他们的好马肥羊,给您送真定去!”
“好!好!有志气!老伯等着!”赵老石开怀大笑,连连点头。
赵破奴走上前,在赵老石面前撩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额头触地:“阿父,一路保重身子。破奴在长安,会听兄长教诲,用心学文习武,绝不给您和兄长丢脸,您不必挂念。”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赵老石连忙弯腰将赵破奴扶起,仔细端详着这个面容坚毅的养子,眼中满是欣慰,“你在你兄长身边,阿父最是放心。好生做事,听你兄长的话,比什么都强。”
张虎和关嶽也上前,向赵老石郑重行礼告别。张虎憨厚地笑着,说了些“老太公一路顺风”、“回乡享福”的吉利话。
关嶽看着即将远行的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父亲那张古板严肃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阿父,路上小心,保重身体。”关嶽站得笔直,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和身姿看起来更像个成熟可靠的大人。
关宁看着肩膀日渐宽阔、面容线条愈发硬朗的儿子,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点了点头,沉声道:“在府中,好生侍奉君侯,听君侯的话。勤练武艺,莫要懈怠,也莫要惹是生非。遇事多用脑子,少逞血气之勇。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