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事
其中一人年约三旬,面皮白净,留着梳理整齐的短须,头戴进贤冠,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此刻正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利:“……故而,昔者圣人有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我大汉兵锋虽盛,漠南奏捷,然连年征战,府库虚耗,百姓疲于转输。当此之时,正应效仿文、景先帝,与天下休息,轻徭薄赋,宣明教化,劝课农桑。待国力充盈,德化广被,四夷自然宾服,何须效暴秦旧事,专恃武力,劳师远征,徒耗民力?”
这论调,赵籍并不陌生,朝中持此论者亦有不少,多是一些崇尚黄老无为之学或较为保守的儒生。在河南大捷、朔方筑城的背景下,这种声音虽非主流,却也颇有市场,尤其是在一部分厌战人群中。
另一人则背对着赵籍这边,只能看到一个略显清瘦的背影,他比先前那人年轻些,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同样身着布衣,但浆洗得十分干净平整,头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竹簪束起,并无多余饰物。
只听这位年轻人声音清朗平和:“兄台所言‘修文德’,自是治国安邦之正理。然文德与武备,岂是非此即彼、势不两立乎?”
“昔孔子为鲁司寇,摄相事,七日而诛少正卯;孟子见梁惠王,言‘仁者无敌’,亦不忘云‘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是故,文德乃立国之本,武备乃卫国之器。无文德,则师出无名,将士疑贰,民不乐从;无武备,则文德虽美,徒为他人俎上鱼肉耳!”
“匈奴者,豺狼之性,贪悍成风,非礼仪仁义可化。自冒顿、老上、军臣乃至今日之伊稚斜,何曾因我修文德、行仁义而止其寇边牧马?”
“河南之地,非以文德感化所得,乃车骑将军、卫将军等将士浴血奋战、以命相搏所取!今匈奴内乱,单于威望扫地,此诚天赐良机,正宜固河南,实朔方,精练甲兵,广积粮秣,观衅而动。岂可因畏难惜费,而逡巡不前,坐视良机流逝?待其内乱平息,重聚爪牙,则必复为边患,彼时再战,所耗恐十倍于今日!”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却又紧扣实际,将文德与武备的辩证关系辨析得颇为透彻。尤其是指出匈奴“非礼仪可化”的特性,以及对当前时机的判断,与赵籍心中所想竟隐隐相合。
更难得的是,此人语气始终平稳从容,并无激烈争辩之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反而更显其理据坚实。
周围人群中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显然有人点头赞同,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之色。那先前的年长文士面皮涨红,急道:“你……你这是曲解圣人之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连年用兵,必伤国本!你只看到河南之胜,可知河南、朔方屯戍移民,所费钱粮几何?可知边郡子弟,连年征发,田畴荒芜,白骨谁收?此岂仁者所为?”
年轻文士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沉痛:“兄台怜惜民力,心系士卒疾苦,此仁者之心,瑜亦感佩。”
“然,瑜有一问,敢请兄台思之:若无去岁河南之战,无今日朔方之戍,匈奴右贤王麾下那数万控弦之士,今日是否仍可随时南下,寇我边郡,掳我子民,焚我庐舍,毁我稼穑?届时所伤之国本,所丧之民命,老弱妇孺辗转沟壑之惨状,又当几何?两害相权,孰轻孰重?”
“昔日晁公上《守边劝农疏》,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今日之情势,守边、实边、择机弱胡以靖边患,又何尝不是‘劝农力本’之最大保障?难道要等匈奴休养生息,重聚兵锋,再度陈兵渭水,烽火照甘泉,方知武备不可一日废弛耶?”
“你……”那年长文士一时语塞,指着对方,嘴唇哆嗦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一甩袖子,恨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阁下好自为之!”说罢,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悻悻而去,身影很快没入街巷。
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也渐渐低声议论着散去,那年轻文士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并无辩胜的喜悦,反而掠过一丝萧索与无奈。
只见那年轻文士转过身,准备离开,目光恰好与不远处的赵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