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
年关将近,前几日那场大雪带来的银装素裹尚未完全消融,背阴的屋脊、墙角、树枝上仍残留着斑驳的白色。
天气放晴了几日,阳光虽无甚暖意,却将积雪照得晶莹,也晒干了主要街道上的泥泞。
长安城中过年的气氛渐渐浓郁。
尽管国丧未除,禁止大规模宴乐,但市井之间采买年货、洒扫庭除、准备祭祀的人流依旧络绎不绝,为这座肃杀的帝都添上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卫将军府,西偏院。
此处是府中划出的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原是备用的客院,如今被简单修缮,安排给了自真定随赵老石而来的几位乡党子弟临时居住。
院中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墙角几株老梅枝桠上,点点嫣红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已有了绽放的迹象。
正房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着几张年轻而朴实的面孔,驱散了自门缝窗隙钻入的凛冽寒意。
赵勇坐在一张半旧的胡床上,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一柄环首刀,刀是府中配发的制式兵器,虽非百炼精钢,但打造得颇为扎实,刃口被他这几日反复打磨,已是雪亮照人。
赵勇擦得很认真,从刀镡到刀尖,不放过任何一处,眼神十分专注。
同来的几个乡党青年,或坐或站,聚在屋内。
一个叫赵栓的青年搓着手,凑到炭盆边烤火,低声道:“勇哥,这长安的冬天,比咱真定可冷多了,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屋里倒是暖和。”
另一个稍矮些、显得很壮实的青年赵墩接口道:“冷是冷,可侯府里炭火足,饭食管饱,顿顿有细粮,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荤腥!这在老家,除了年节,想都不敢想。君侯待咱们,真是没话说。”
“是啊,”一个脸上有道浅疤、眼神颇为精悍的青年赵峰叹道。他原是乡里猎户出身,“咱们几个,托老太公和君侯的洪福,能在长安落下脚,有个前程。勇哥留在府里做了护卫头目,咱们几个那边,少府丞和长安令的差事也快有信了。虽说都是些小吏、力士的职司,可君侯的面子在那儿,上官总会高看两眼,总比在老家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强上百倍。”
赵栓点点头,脸上露出满足,又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将声音压得更低:“勇哥,你说……君侯对咱们,是不是心里还记着当年乡里那些事?我瞧着,君侯对咱们客气是客气,安排也周到,可那眼神……平静得很,看不透他在想啥。每次见着,我这心里就有点发虚。”
赵勇停下擦刀的动作,抬头看了赵栓一眼,目光严肃:“栓子,这话,今日说过,往后就烂在肚子里,再也别提。君侯那日在厅上说得明白,‘早年之事,时势所迫,各有难处,不必再提’。君侯是何等人物?说不提,那就是真不必再提,也真的没放在心上。君侯眼里看的是万里江山,是朝廷军政大事,是北边的匈奴,是宫里的陛下!哪会总惦记着东乡里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
赵勇拿起刀,对着火光看了看刃口,继续沉声道:“君侯没把咱们直接塞进羽林军,这是规矩,是法度,我看更是为咱们好!羽林军那是天子亲军,帝国的刀尖子,是要真刀真枪跟匈奴玩命的!就咱们在老家练的那几下子,骑术、箭法、阵型,能跟那些百战余生的老兵比?”
顿了顿,赵勇继续说道:“去了不是给君侯丢人,更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说不定哪天就马革裹尸了!现在这样多好,在长安有个正经营生,清白出身,不用提心吊胆。咱们要做的,就是对得起君侯这份信任,把分内的差事办好,勤勉踏实,把眼睛放亮,耳朵竖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说,守好本分,别给君侯惹麻烦。日后若是咱们自己真有出息,或是真有机会能为君侯效力分忧,君侯自然看得见,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