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光景
漠北,单于临时庭帐。
凛冬的脚步比往年更早降临这片土地,来自极北的寒风裹挟着细密雪砂,昼夜不停地抽打枯黄的草原,也抽打着金帐周围那些在风雪中瑟瑟摇曳的毡包。
气温已降至呵气成霜的程度,但比这天气更冷的是弥漫在单于庭内外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猜忌。
自龙城噩耗传来已过去月余,伊稚斜单于自漠南仓皇北返,将临时庭帐设在狼居胥山与燕然山之间一处背风的河谷。
此地虽扼守东西通道,但仓促建立的庭帐规模远逊往日,更无法承载单于庭应有的威严。
那场燃尽龙城圣地的大火,仿佛也烧掉了匈奴帝国长久以来对单于权威的无上敬畏。
金帐内,三只青铜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伊稚斜裹着厚重的黑貂皮大氅,半歪在铺着数层狼皮的胡床上,脸色比帐外的雪地更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原本锐利的眸子布满血丝,目光时而空洞,时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伊稚斜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柄镶嵌硕大蓝宝石的黄金匕首—那是军臣单于的旧物,如今成了他彰显正统的象征之一。
帐下稀稀落落坐着十几名王侯、大将,与数月前漠南庭帐那次集会相比,人数少了近半,气氛也更加凝重。
右贤王再次“抱恙”未至,只派了名千长作为代表,左贤王倒是来了,坐在左侧首位,但面色阴沉,眼神闪烁,与数月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其余在座的多是伊稚斜的嫡系或迫于形势不得不依附的中小部落首领,以及几名留守的王庭骨都侯、当户。
许多人低垂眼睑,盯着面前矮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酸酪浆,仿佛能从浑浊浆液中看出什么玄机。
死寂中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交织。
“说话!”伊稚斜突然将金匕狠狠掼在矮几上,发出砰然闷响,浆液四溅,“都哑了?本单于召你们来,是让你们在这里装死的?龙城被焚,王子被擒,数万大军在草原上转了一个多月,连汉军的影子都没摸到!你们就没有半点想法?嗯?!”
左贤王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道:“伯父息怒。非是儿郎们不尽力,实在是那赵籍太过狡诈,竟能从黑水白山那等绝地穿出……眼下天寒地冻,大军在外搜索,人马困乏,补给艰难。是不是……让儿郎们撤回休整,待来年春暖,再……”
“休整?”伊稚斜猛地坐直,凶狠地瞪向左贤王,“乌维和呴犁湖还在汉狗手里!龙城的灰还没冷透!你是要让全草原都知道,我伊稚斜怕了汉人,连自己的儿子和圣地都保不住吗?!”
左贤王被噎得脸色发白,低下头不再言语。
一名老当户颤巍巍开口:“大单于,老臣……老臣听闻,那支汉军已安然返回汉地,长安正在大肆庆贺,此时再追恐已不及。当务之急,恐怕是……安抚各部,重整旗鼓。这个冬天,各部损失都不小,牛羊冻毙,人心不稳,若是……”
“损失?人心?”伊稚斜冷笑,目光扫过帐中众人,“你们只看见自己那点牛羊,只想着自己部落的人心!可曾想过本单于的损失?可曾想过匈奴的脸面,长生天的威严?!龙城被焚,祭天金人蒙尘,这是奇耻大辱!是汉人对大匈奴的羞辱!不想着雪耻,只想着坛坛罐罐!你们还配叫长生天的子孙吗?!”
伊稚斜越说越激动,苍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都是废物!就因为你们心怀二意,出工不出力,才让汉狗钻了空子!右贤王呢?他怎么不来?是不是早就跟汉人暗中勾连了?啊?!”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脸色骤变,右贤王是匈奴除单于外最大的实力派,控地数千里,部众数万骑。伊稚斜这话已近乎公开指责,甚至隐隐扣上“通敌”的帽子,这不再是讨论军务,而是在点燃内部倾轧的导火索。
那名代表右贤王的千长噗通跪倒,以额触地:“大单于明鉴!我家大王绝无二心!实在是旧疾复发,无法长途跋涉,才命卑职前来听令!大王对单于庭、对长生天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忠心?”伊稚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阴鸷,“本单于看他是在观望!看看我伊稚斜还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这话太重了,左贤王忍不住想开口劝解,却被伊稚斜那疯狂的眼神逼了回去。
帐中气氛降至冰点,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根名为忠诚与秩序的弦,正在伊稚斜暴怒的指责下不断发出呻吟。
就在这时,金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