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终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夕阳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殿内阴影拉长,铜灯的光芒显得愈发醒目。
刘彻端起醒酒汤,浅啜一口,忽然看似随意地问道:“伯岳,汝今年,二十了吧?”
赵籍心中微动,恭声答道:“回陛下,正是。”
“嗯,弱冠之年,便已立下如此功业,位列卫将军,实属难得。”刘彻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深意,缓缓道,“家中长辈,可还安好?朕记得,已加封汝父为公乘,赐田宅。可还有姊妹兄弟?族中亲眷如何?”
“谢陛下关怀。”赵籍回答得谨慎,皇帝突然问起家事,绝不会是随口闲聊,“家父身体尚健,蒙陛下天恩,荣耀乡里,感激涕零。臣……并无兄弟姊妹,母亲早逝,仅有一义弟赵破奴,现居府中。”
果然,刘彻微微点头,似在思索,片刻后,缓声道:“功成名就,亦当思成家立业,以慰尊长,以续血脉,方是孝道,亦是人之大伦。伯岳更当早虑婚姻之事,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方不负赵氏门楣,亦是朝廷之望。汝如今身居卫将军,位高权重,婚姻之事,便不仅是家事,亦关乎朝廷体面,不可轻率。”
刘彻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赵伯岳:“若有合适人家,或心中有属意之淑女,不妨说来,朕或可为汝留意,甚至……亲自赐婚,亦无不可。”
殿内寂静,赵伯岳能感觉到御座旁屏风后,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心中雪亮,但依旧面色不变,似乎毫无所觉。
赵伯岳起身离席,再次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姿态恭顺无比:“陛下天恩,关怀入微,臣感激涕零,五内俱热。”先诚恳谢恩,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带着恰当的恳切与“惶恐”。
“然臣自知,年少德薄,才疏学浅,蒙陛下不次拔擢,骤登高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德行有亏,才具不逮,有负陛下信重,有损朝廷威仪。当此之时,臣只愿竭尽驽钝,整训羽林,熟悉政务,以备陛下驱驰,为国效力,稍报陛下天恩于万一。实不敢分心他顾。”
赵籍略微抬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刘彻,继续道:“婚姻乃人伦大事,结两姓之好,关乎终身。臣不敢仓促决定,亦恐所配非人,或门户不当,徒惹非议,反致家宅不宁,更恐……有负陛下今日美意隆恩。恳请陛下,体谅臣之愚钝与惶恐,容臣稍待时日,待羽林军政稍安,臣于朝务略熟,心性稍定,再行虑及。届时,必当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刘彻看着下方躬身肃立、言辞恳切的年轻人,目光深邃。
良久,刘彻才轻轻“嗯”了一声:“也罢。军政为重,立业为先。汝既如此想,朕便不强求。只是,”他语气略重,“莫要耽误太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亦是正理。退下吧,今日封赏宴饮,也劳顿了,好生歇息。”
“谢陛下体恤!臣必当勤勉任事,不负圣望!臣告退。”赵籍再拜,然后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退出了前殿,自始至终未曾向屏风方向投去一瞥。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赵籍站在殿前高阶上望着西天如火的晚霞,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赐字、赐剑的荣耀犹在耳畔,但方才关于羽林军、俘虏、乃至婚姻的奏对,却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然置身于长安这个巨大而复杂的权力漩涡中心,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赵籍握了握腰间那柄新得的“工布”剑,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宫外走去。
前殿之内,刘彻并未立刻离开依旧坐在御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质酒樽的边缘,望着赵伯岳身影消失的殿门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