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终
“人都走了,还站着作甚?”
随即,车骑将军卫青缓步转出。
刘彻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依旧看着殿门方向:“仲卿觉得如何?”
卫青走到御阶下并未就坐,而是如同往常奏对般肃立,闻言沉吟片刻,道:“勇略超群,世所罕见。更难得心思缜密,知进退,明得失,不骄不躁。此番奏对,于羽林扩编、钱粮兵员,思虑周全,并非空谈;于俘虏处置,刚柔并济,老成谋国;于……”他顿了顿,“于婚姻之事,避实就虚,亦是稳重。”
“是啊,知进退,明得失。”刘彻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能主动肉袒请罪,自陈其‘过’;朕赐剑赐字,恩宠无以复加,满殿瞩目,却依旧能冷静剖析军政,条理分明;朕提及婚姻,看似‘美意’,他却能婉转推拒,理由充分,不失恭顺……这份心性,这份定力,这份审时度势之能,岂是寻常二十少年能有?”
卫青默然,他知道皇帝这话并非全然的赞许。
“功高,年少,掌锐兵,简在帝心……”刘彻缓缓道,像是在对卫青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古往今来,如此人物,若驾驭得当,用之以正,便是国之利剑,开疆拓土,青史留名。若稍有差池,或心性偏移,或为人所乘……亦可能成为心腹之患,尾大不掉。仲卿,”他目光转向卫青,带着询问,“你以为,朕当如何‘抚’此‘良驹’?如何‘用’此‘利剑’?”
卫青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皇帝在询问自己这个既是重臣,某种程度上也与赵伯岳关系匪浅的人的意见。这问题不易回答,过誉则似有结党之嫌,过贬则有嫉贤之讥,且需揣摩圣意。
卫青仔细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陛下,良驹奔驰,需宽缰缓引,时而砥砺;利剑锋芒,需常拭其锷,明其向背。武安侯,臣观其本性,忠直重义,有担当。此番远征,其善待士卒,同甘共苦;体恤百姓,解救被掳汉民;乃至对那张骞之胡妻稚子,亦能妥为安置,不离不弃,可见其仁厚之心。对陛下,更是推心置腹,忠诚不二。此其根基。”
卫青略一停顿,继续道:“陛下以诚待之,以信使之,以不世之功励之,以殊恩厚赏结之,再佐以朝廷法度、君臣名分、人伦情理徐徐导之,示之以正道,晓之以大义,其必为陛下手中最利之剑,最忠之臣,可倚为干城。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垂下目光,“陛下圣明烛照,高瞻远瞩,自有庙谟运筹。臣,只知为将者,当为陛下分忧,为国征战,守土安民。余者,非臣所敢妄议,亦非臣所长。”
刘彻听罢,看着卫青,忽然笑了:“好一个‘为陛下分忧,为国征战’。仲卿啊仲卿,你还是这般谨言慎行,滴水不漏。罢了,朕知道了。”
刘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望向殿外已然降临的沉沉暮色,缓缓道:“剑,自然是好剑。但再好的剑,也需常拭其锋,以免锈蚀;需明其向背,以免伤及无辜。伯岳是柄无双利剑,锋芒初露,朕自然不会让他蒙尘,亦不会让他……锋刃所向,有失偏颇。扩编羽林,是给他磨剑石,让他有事可做,有功可立;也是给他一副剑鞘,让他有所规束。婚姻之事……暂且放放也好。来日方长。”
卫青躬身:“陛下圣明。”
“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府休息吧。”刘彻摆摆手,语气恢复如常,“北疆匈奴经此龙城重挫,伊稚斜威信扫地,内部必生动荡。然豺狼之性,难保不会反噬。来年开春,化冻之后,边塞恐怕还有大仗要打。匈奴或许会报复,或许会内乱,皆需未雨绸缪。仲卿,你这车骑将军,也要早做准备,整训兵马,储备粮秣。”
“臣,谨遵圣谕!必当尽心竭力,不敢有懈!”卫青肃然领命,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前殿。
空旷的前殿,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铜灯中烛火偶尔的轻微噼啪声。
刘彻独自立于御阶之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腰间自己那柄佩剑的剑柄,目光望向了北方苍茫的夜色,又似乎看向了更难以捉摸的未来。
暮色彻底笼罩了未央宫,宫灯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