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与叙旧
风更大了,卷起枯草,迷了人眼。
赵籍不再说话,只是在坟前静静地站着,一碗接一碗,将坛中的酒,大半洒在了坟前,小半灌入了自己腹中。直到酒坛将空,他才将最后一点残酒淋在坟头,然后将空坛轻轻放在那块最大的青石旁。
随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座孤坟,然后一抖缰绳,玉狮子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高柳塞的方向疾驰而去。
玄甲红篷的背影,在苍茫天地与呼啸北风之间,渐行渐远,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直。
休整的最后一晚,李椒并未大张旗鼓宴请全军,只在太守府后堂设了一席简单的家宴,仅有他们两人对坐。
案上不过是几样军中常见的硬菜,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炙得滋滋冒油的鹿肉,一盆撒了芫荽的羊杂汤,几样时蔬,以及两大坛标的烈酒。
几碗滚烫的烈酒下肚,身上寒气尽去,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李椒拍着赵籍结实的肩膀,话里带着酒意,更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与激赏:“你小子,说实话,当年在代郡初见,我便知你非池中之物。敢拼杀,有胆魄,脑子也活络,是块好材料。可我是真没想到,短短数年,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万里奔袭,直捣龙城……嘿,”他摇摇头,又灌了口酒,“听着都让人血脉贲张,又忍不住替你捏把汗,你这胆子未免也太肥了些!”
赵籍提起酒坛,给李椒和自己面前的碗重新斟满,闻言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坦然:“当时情境,由不得人多想。机会稍纵即逝,不搏一把,困守孤城亦是坐以待毙;搏一把,或许能死中求活,为国除患。说不上胆壮,实是被逼到绝处,不得已而行险。”
“绝处逢生,方显英雄本色。”李椒盯着他,眼神锐利,“你搏对了,便是名垂青史,功盖当世;可若是搏错了,那便是三千忠魂埋骨漠北,尸骨无存,还要累及陛下识人之明。这其中分寸,险至极处。你运气不错。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了些,“光靠运气和胆魄,走不到今天,更走不长远。此次归来,你有何打算?陛下那边……天恩浩荡,必有殊赏。但这功劳太大,有时如美酒,醉人亦可伤身;如宝刀,锋锐亦可自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堂之上,非比疆场,当慎之。”
赵籍明白李椒的担忧,拿起酒碗与李椒的碗轻轻一碰,“府君教诲,金玉良言,籍铭记于心。”赵籍神色平静,目光清澈,“此番远征,能侥幸成功,将大部分弟兄活着带回来,已是邀天之幸,不敢再有多求。至于往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如何安排,臣子便如何奉命。我赵籍,起于行伍,受陛下简拔,方有今日。无论身居何职,身处何地,始终是陛下的兵,是大汉的卒。但有所命,万死不辞。至于其他,”赵籍顿了顿,缓缓饮尽碗中酒,“但凭本心,无愧天地即可。”
李椒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听着这番看似平淡却分寸拿捏极准的回答,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有些多余了。
这小子,战场上是一头能撕碎一切的猛虎,可这心思之缜密,对时局人心体察之深,远非寻常勇将可比,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哈着酒气道:“好!心里有章程就好!来,喝酒!今晚不算公务,只论私谊,不醉不休!算是……某为你明日踏上最后归途,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