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与叙旧

在高柳塞，赵籍再次对队伍做了最后的精简安置，几十名因伤势过重，实在无法继续长途跋涉的伤员，连同一些年在体弱、不愿再远行赴长安、只求归家或就地安置的被解救百姓，被赵籍亲自出面，一一妥善安置在代郡，托付给李椒。

　　大军在这北疆雄塞停留了最后两日。

　　一面是让连续跋涉的将士们彻底喘上一口气，恢复体力，一面也是等待长安方面对于凯旋具体仪程、尤其是如何处理汉协军及重要俘虏的最终旨意。

　　休整的间隙，赵籍谁也没带，只让韩豹悄悄备了些简单的祭品和一坛不算性烈如火的老酒，几样军中常见的干肉、粗饼，独自骑了玉狮子，出了高柳塞北门，向着塞外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约莫十来里，来到一片面向原野的荒僻山坡下。

　　这里疏疏落落地立着几座不起眼的土坟，坟头已然被秋草枯黄覆盖，没有石碑，只有几块被风雨侵蚀得边缘模糊的粗糙青石，半埋在土里，权作标记。

　　北地深秋的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卷动坟头的枯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苍凉。

　　赵籍下了马，将玉狮子的缰绳随手搭在一块石头上，任由它自去啃食地皮上残存的草根，走到那几座坟前，沉默地站了很久，目光逐一掠过那些简陋的坟茔和青石，仿佛能看到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随后蹲下身，将带来的粗布铺开，把祭品一样样取出，摆好，最后拍开了酒坛的泥封，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瞬间逸散出来，被寒风裹挟着飘远。

　　赵籍先倒了一碗酒，酒液在粗陶碗中晃动，双手捧碗，缓缓地将酒洒在第一座坟前。

　　“张什长，我来看你了。”赵籍的声音在旷野的风声中听着有些飘忽，“你儿子虎子，我找着了。那小子命大，现在在长安我府里，活蹦乱跳，个头蹿得挺快，饭量也见涨。我请了人教他读书识字，也让他学学拳脚，没丢你张家的人。你放心，有我赵籍在一天，就饿不着他，冻不着他，定让他堂堂正正长大成人。”

　　赵籍又倒了一碗，洒在旁边的坟前，目光扫过另外几座坟。

　　“墩子，大壮，二狗……还有诸位袍泽兄弟，我也来看你们了。”赵籍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之前那一仗，匈奴来得突然，你们护着百姓先走，自己断后，再没回来……这仇，我赵籍都记着呢。这回出去，走远了点，杀了些该杀的匈奴，烧了他们的圣地，抓了他们王子，抢了他们的东西。算是给你们，也给这些年边郡枉死的乡亲父老，先讨回点利息。不多，但是个开始。”

　　赵籍顿了顿，仰起头自己对着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滚过喉咙，落入腹中，燃起一团灼热。“这世道，不太平。咱们披上这身甲胄，拿起这刀，脑袋就别在了裤腰带上。什么时候掉，看命，也看本事。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仗，总得有人去打。有些血债，总得有人去讨。你们先走一步，在底下，别嫌冷清。”赵籍又灌了一口酒，抹了下嘴角，“黄泉路远，但迟早……咱们这些厮杀的汉子，还能在下面聚首，到时候，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说各自后来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