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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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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这最艰难的一环,赵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阿胡儿,声音恢复了冷静:“汉协军那边,新补充的降卒,整编如何?可有异动?”

  阿胡儿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将军,从龙城降卒中挑选了约三百名身体强壮、熟悉东面弓卢水至大泽一带地形的,已打散编入勃帖儿、秃格及末将本部。剩下约五百余不愿归降、或受伤较重的青壮俘虏,以及数千老弱妇孺,已按老规矩,释放了。末将已严令部下,不得滥杀已降之众,并让那些被释者将汉军天威、龙城被焚、匈奴王子被擒的消息,尽量传扬出去。此刻,这些人应已四散逃入草原。”

  “做得好。”赵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阿胡儿在关键时刻,行事越发有章法了。释放这些俘虏,一则是甩掉包袱,轻装疾行;二则是攻心,龙城惨败、单于之子被擒的消息,会迅速蔓延到每一个匈奴部落。这不仅能极大打击匈奴的士气和信心,更可能在匈奴内部引起对伊稚斜单于权威和能力的怀疑,甚至可能诱发本就存在的部族矛盾,为汉军撤离创造更混乱的环境。

  “张公,”赵籍看向眼眶微红的张骞,语气缓和了些,“那些被解救的各族俘虏,安排得如何?”

  张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拱手道:“回武安侯,已清点完毕,共解救汉人匠户、女子八十七人,西域胡商、工匠及其家眷四十三人,丁零、月氏等族俘虏百余人。其中……”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顿了顿,才继续道,“有骞滞留匈奴时所娶的胡妻,以及……一子,年方八岁。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不想天可怜见……”他说不下去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周围将领闻言,皆是一静,随即露出恍然与感慨之色。张骞当年持节出使西域,被匈奴扣留十余年,被迫娶胡女生子,此事并非秘密,但谁也没想到,此番奇袭龙城,竟意外让他与失散多年的妻儿团聚!这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此乃天意眷顾,恭喜张大夫全家团圆!”路博德率先拱手道,其他将领也纷纷出言道喜。

  张骞摇摇头,努力平复激动的心绪,但眼中的湿意却难以完全掩饰:“多谢诸位。他们……愿随军同行,返回汉地。其他被解救者,大半也愿跟随,其中不乏善骑射、通匠作、识路途之人。只是……”他面露难色,“不少拖家带口,妇孺老弱甚多,若全部跟随,恐严重拖累行军速度。且粮草补给,也是大问题。”

  赵籍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聚集在一起、衣衫褴褛却眼含期待的各族俘虏,其中确有妇孺。他沉声道:“愿意跟随的,挑选青壮健硕、有一技之长或熟悉地理者,配发马匹武器,可酌情编入后勤辎重队,或作为向导、辅兵。妇孺老弱……尽量安排双人一骑,或与缴获的驮马搭配。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同样艰险漫长,危机四伏。跟不上队伍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坚定,“只能发放少量肉干清水,任其自寻生路。关乎三千将士性命,不容有失。此非无情,实乃不得已,张兄需与他们分说清楚。”慈不掌兵,此刻更是如此。

  张骞点点头:“骞明白,已与他们分说清楚,愿走愿留,各安天命。能跟随者,必严守纪律,绝不拖累大军。”

  这时,黑夫指着东北方向,沉声道:“君侯,俘虏已带到,按您吩咐,只带了那两个匈奴王子,还有……右谷蠡王父子。”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右谷蠡王父子已归降,末将未捆绑,只是派人看管。”

  众人望去,只见几名羽林郎带着四名俘虏走来,正是伊稚斜的长子挛鞮乌维、次子挛鞮呴犁湖,以及右谷蠡王和他的儿子阿提拉。乌维和呴犁湖双手被反绑,拴在一根绳上,两人面如死灰,显然尚未从龙城被毁,自身被擒的巨大变故和恐惧中恢复过来,尤其是年幼的呴犁湖,脸上泪痕未干。

  右谷蠡王则低着头,肥胖的身体微微佝偻,不敢看任何人,脸上写满了惶恐、羞愧和不安。他的儿子阿提拉倒是昂着头,努力维持着贵族最后的体面,但紧咬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小腿,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两人只是被羽林郎贴身“护送”着。

  “给他们也配上马,单独看管,不容有失。”赵籍冷冷吩咐,目光在那两名王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两个人,是此行最重要的政治筹码,是刺激伊稚斜的毒药,也是归途上可能用来谈判、制造混乱甚至换取生机的关键棋子,必须牢牢控制在手。

  “君侯,”路博德见诸事已毕,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张匆忙绘制的羊皮草图,在众人面前摊开,手指点向龙城的位置,“撤离路线,还需尽快定夺。末将与几位弟兄商议,以为原路返回朔方,风险太大。”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代表山脉、河流的粗略线条移动:“伊稚斜主力此刻应在阴山以南,与苏建、李息将军对峙。但其闻龙城噩耗,必疯狂回师堵截。我军经此一战,虽胜亦疲,伤员众多,补给消耗大半,若正面撞上匈奴主力回师大军,恐凶多吉少。”

  他手指向南划去:“向南,乃匈奴腹地,部落众多,不可行。向西,乃更深的漠北和西域绝地,人烟稀少,补给断绝,绝路一条。”最后,他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东方,“唯有……向东。”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地图东面一片表示水网和沼泽的区域。

  “沿弓卢水东行,穿越大泽一带。”路博德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此地方向,乃昔日东胡故地。东胡为冒顿单于所破,其部众溃散,演化出的鲜卑、乌桓等部,如今虽名义上臣服匈奴,岁贡不绝,然其心未必诚服,且地处偏远,伊稚斜控制力相对薄弱。我军可从此间隙穿行,迂回向东,再折向南,若能成功穿越,便可抵达右北平郡外围!”

  “右北平太守是‘飞将军’李广!”黑夫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李广将军骁勇善战,若能及时派兵出塞接应,或可……”

  “不可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接应。”赵籍打断了黑夫的乐观,手指在羊皮地图上“大泽”和“右北平”之间缓缓划了一条弧线,眉头微蹙,“鲜卑、乌桓态度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弓卢水至大泽一带,地理复杂,水网密布,沼泽丛生,此时虽未封冻,但行军极为艰难,容易迷失方向,也极易遭伏击。我军久战疲惫,补给所剩无几,沿途需以战养战,劫掠部落获取给养,但又不能过于纠缠,否则一旦被拖住,四面八方的匈奴追兵合围,便是死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此路,看似迂回,绕行数千里,实则步步凶险,如履薄冰。”

  众将沉默,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路博德指出的确实是一条可能的生路,但其中的艰险,赵籍说得更明白。

  “但,”赵籍话锋一转,“这确实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的生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伊稚斜此刻定然认为,我军要么原路西返,要么快速向南与其主力硬碰,返回汉境。绝想不到,我们仍敢滞留漠北,向东穿行于这些并非完全顺服的部落之间,迂回后返回汉境!此乃死中求活之策!”

  赵籍目光灼灼,看向每一位将领:“诸位,可敢随我再行险招,搏此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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