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
九月初六,辰时。
龙城余烬未熄,焦黑的木柱还在冒着青烟,刺鼻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在漠北秋日干冷的空气中弥漫。
原本高耸的祭天金人台只剩下一堆塌陷的夯土,饰有金狼头的单于大帐化为满地灰烬,数以千计的帐篷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扭曲的支架。
中心区域,一片相对开阔的焦土地上,汉军正在紧张有序地集结、整顿、分配物资。战马打着响鼻,士卒们默默检查着弓弦、箭囊,将分到的肉干和奶渣塞进怀里。
赵籍立马于一处尚未完全烧毁的木制瞭望台残骸旁,玄甲上布满烟尘和凝固的血渍,头盔下的脸庞棱角分明,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队伍。玉狮子在他身侧不安地踏着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绪不宁。
韩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疲惫,他在赵籍马前站定,抱拳低声道:“君侯,最后清点完毕。”
赵籍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能携带的珍宝、金银器皿、单于旌旗节杖、重要皮卷文书,已分装完毕,由各队分担驮载,确保不影响机动。缴获的八千三百余匹完好战马,已优先补充各队,替换伤疲不堪者。我军现有可用之兵……”韩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几分,“羽林骑两千四百二十三人,汉协军一千一百五十人,合计三千五百七十三骑。皆保持一人双马或三马,马匹状态尚可。重伤员……”韩豹抬眼看了看赵籍,沉声道,“尚有八十七人,伤势过重,无法长时间乘马奔驰,其中……有十一人恐撑不过今日。”
赵籍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区,那里安置着无法行动的重伤员。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呻吟和医匠急促的脚步声。每个人都清楚,在即将开始的长途撤离中,带着这些无法行动的重伤员,几乎是绝无可能的奢望。
仿佛感应到主将的目光,那片区域有了动静。帐篷帘被掀开,几名伤势相对较轻、但显然也已无法长途骑乘的军官,在一个失去左臂,脸色惨白却腰杆挺得笔直的军侯带领下,相互搀扶着,缓缓走到赵籍马前空地。
他们身后,跟随着数十名同样伤痕累累、却努力站直身体的羽林骑士卒,有人拄着削尖的木棍,有人被同袍架着,有人腹部缠着渗血的麻布,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狰狞的伤口。
“君侯。”那独臂军侯姓陈,是个陇西老卒,他用仅存的右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头盔,努力站得更直些:“弟兄们……刚才商议过了。咱们这样子,跟着大队走,是累赘,是拖累。”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皱,但声音没有停:“龙城被咱们烧了,单于的儿子被咱们抓了,匈奴人丢了这么大脸,追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咱们不能……拖累大家,拖累这多兄弟。”
他身后,那些重伤员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赵籍,眼睛里都没有恐惧和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决绝,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反而获得的平静。
“胡狗丢了祖宗祭祀的地方,死了大萨满,王子被擒,绝不会罢休。”另一个胸口缠满麻布、还在渗血的老兵喘息着接口,他是跟了赵籍很久的一个什长,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咱们……愿意留下。给咱们留些还能跑的马,留些弓箭,留点引火的东西。咱们……往西去。闹出点动静,能引开多少追兵,算多少。就算引不开,最后……咱们手里的刀,弓上的箭,也能多换几个胡狗垫背!不亏!”
“君侯!让咱们留下吧!”
“对!咱们走不了了,不能拖累能走的兄弟!”
“给咱们个痛快!咱们自己选的路!”
众人齐声恳求,一时间竟然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