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行说之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两刻,或许三刻,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欢呼声。
韩豹率队返回,他浑身浴血,甲胄上多了几道刀痕,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
队伍中,押着二十余名垂头丧气的俘虏,其中有两名被特别看管的华服少年,年长的约莫十五六岁,年幼的约十二三岁,二者皆面如土色,眼中充满惊惧,华贵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草屑。
还有一名被捆得像粽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虽然穿着匈奴贵族服饰却难掩汉人特征的老者,嘴角带着未干的血迹,神情灰败,眼神空洞。
“君侯!”韩豹在赵籍马前数步勒住战马,翻身而下,抱拳兴奋禀报,“末将追出三十余里,击溃其护卫,擒获重要人物!经勃帖儿和几名俘虏指认,”他指着那两名华服少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此二人,乃是伊稚斜单于之子,挛鞮乌维和挛鞮呴犁湖!此人,”他又指向那被捆的老者,语气转为厌恶,“是叛汉投胡的宦官,中行说!金帐中重要物品大多被带走或焚毁,但抓获此三人,尤其是这两个王子,此乃天大之功!”
挛鞮乌维!挛鞮呴犁湖!伊稚斜的两个儿子!还有中行说!
饶是赵籍心坚如铁,早有预料此行必有斩获,此刻心中也忍不住剧震,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这简直是天赐之功!意外之喜!擒获匈奴单于之子,其政治意义和打击效果,甚至超过焚毁龙城!而中行说……这个在汉匈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让文帝景帝乃至当今陛下都深恶痛绝的叛徒,居然也在此处被擒!
“好!韩豹,此功甚大!”赵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目光首先落在那两名匈奴王子身上。
两人显然自幼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惨烈的战场,更沦为阶下囚,在赵籍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年幼的呴犁湖更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押下去,分开看管,严加看守,不容有失。”赵籍沉声吩咐,这是最重要的筹码,关乎未来战略,必须万无一失。
“诺!”韩豹领命,示意手下将两名王子带下去。
然后,赵籍的目光,才缓缓转向那个被捆绑着、却依旧努力挺直着些许脊梁的老者—中行说。
四目相对。
中行说的眼角布满皱纹,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炎凉的苍凉与偏执到骨子里的倔强。他嘴角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脸上并无太多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倒是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以及眼底深处那对故国的复杂怨毒。
赵籍知道他的故事,一个因抗拒和亲使命被强行派遣,心怀怨恨而投降匈奴的汉宫宦官。因熟悉汉廷制度礼仪,成为老上、军臣两代单于的重要谋臣,为匈奴建立制度、改革外交、出谋划策,屡次建言寇边,被汉廷视为心腹大患。
某种意义上,他是这个时代乃至历史上的第一个汉奸。
但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人,赵籍也从史书缝隙中看到过中行说的另一面,他也理解个人在强权下的无奈与怨恨,理解他叛变有其个人遭际的缘由。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易地而处,自己是否也会被逼做出类似选择?赵籍不敢肯定。
然而,理解归理解,立场归立场。
如今,他是大汉的武安侯,羽林中郎将,中行说是叛徒,是敌人,是双手沾满汉人边民将士鲜血的谋主。于公于私,于国于家,此人必须死!
这不仅是对叛徒的惩罚,更是对军心士气的鼓舞,对朝廷的交代。
“中行说。”赵籍开口,声音格外平淡,听不出喜怒。
“呵……咳咳……”中行说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努力抬起浑浊的眼,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甲胄染血的汉将,“你便是……那个赵籍?武安侯?率军数千里奔袭,破我龙城……好手段,好胆魄。刘彻……倒是得了把好刀。”
“你本汉人,为何叛汉投胡,助纣为虐?”赵籍问道,其实他自己知道答案,但此刻,他更想听听这个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物亲自说。
“汉人?”中行说惨然一笑,笑容扭曲,“我是阉人!是宦官!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眼里,连条看门狗都不如的阉奴!当年刘恒强遣我随公主和亲,我百般不愿,泣血哀求,他们可曾听我一句?可曾当我是一个人?宫中那些势利眼,那些嘲弄,那些折辱……呵,既然汉不容我,视我如草芥,我便自寻容身之处!老上单于、军臣单于视我为国士,言听计从,我为何不能为他效力?为何不能?”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声音也尖锐起来:“是我,教会匈奴计数记事,以制部众!是我,教他们礼法规矩,以抗汉室威仪!是我,让他们明白汉朝岁岁馈赠的缯絮食物,当择其善者而用,毁其不利者,不必感恩戴德!也是我,劝单于不必慕汉俗,坚守匈奴之长!哈哈哈哈!看到今日汉匈攻守易形,看到你们汉人边郡岁岁被掠,百姓流离,朝廷岁岁靡费巨万,我心甚慰!甚慰啊!”
疯狂而怨毒的笑声在废墟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