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协军扩编
西浚稽山南麓的短暂休整,对连续奔袭作战近十日的羽林骑而言,如同久旱后的一场微雨。
士卒们卸下甲胄,仔细擦拭保养兵刃,检查马匹蹄铁和马镫,军中医匠为轻伤员换药包扎。伙夫用沿途缴获的干牛粪生起无烟的小火,融化冰雪烧开热水,将硬如石块的肉干和奶渣煮成浓稠的肉糜汤分食。
没有喧嚣,没有篝火,只有压抑的咀嚼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休整的四个时辰里,赵籍、张骞、黑夫、路博德、韩豹及阿胡儿等人几乎没有合眼,围着一幅在沙地上不断修改勾勒的简易地形图,反复推敲后续路线、可能遭遇的敌情及应对策略。
阿胡儿用树枝指着西浚稽山以北的空白区域,声音低沉:“过了这道山,就算真正踩进漠北的地界了。山北有条大河,我们匈奴人叫它姑且水,从北边燕然山发源,向南流,在西浚稽山以北拐个大弯向东,最后消失在沙漠里。沿着姑且水河谷向北走,是去涿邪山、燕然山方向相对好走的路,水草也丰美些,但……河谷里放牧的部落也多。”
“多到什么程度?”路博德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像夫羊部那样规模的,沿河两岸,大些的可能有七八个,小的更是不计其数。多是原先右贤王麾下,伊稚斜上位后,用刀子和许诺强压着收编的。”阿胡儿顿了顿,用脚在沙地上划了几个圈,“伊稚斜为了拉拢和威慑这些部落,抽调了他们不少精锐补充王庭军,也在一些大部落里安插了自己的亲信当‘监军’。留下的,要么是老弱,要么是不得势的。但再怎么样,凑出几千能骑马射箭的人,不难。”
黑夫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几千?分散在几百里长的河谷里,怕他个鸟!咱们一路碾过去便是!”
赵籍用一根枯枝,在代表姑且水河谷的弧线旁,点了几下:“不能大意。我军行踪,或许尚未暴露,但居延海的事,迟早会起波澜。越往北,各部落警惕性越高,传递消息也可能更快。我们必须更快,更狠,在他们反应过来、串联起来之前,穿透过去。”
他看向阿胡儿:“你之前说,这些部落里,有不少奴隶和底层牧民,对头人、对伊稚斜不满?”
阿胡儿点头,说道:“是。伊稚斜征税征丁很重,赏罚看心情,不如老单于在时宽厚讲规矩。许多小部落头人为了讨好他,也拼命压榨下面。奴隶的日子更难过,打仗时是先锋炮灰,平时是牛马,死了都没人在意。”
赵籍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枯枝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既如此,我们便帮他们‘松松筋骨’。传令:休整结束后,即刻出发,翻越西浚稽山。汉协军,”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群缩在一起、如同惊弓之鸟的二十余名匈奴降兵,“扩编。阿胡儿,你带你那十个旧部,沿途留意。攻破部落时,不杀青壮奴隶和明显受压迫的底层牧民,甄别后,愿意拿刀跟我们一起走的,收下。告诉他们,跟着汉军,有肉吃,有衣穿,有仇报仇。不愿意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胡儿心中一凛,低头抱拳:“是,武安侯。”
“记住,”赵籍补充道,“汉协军,只要敢拼命的,不要混饭的。给他们武器,让他们打头阵。斩首立功者,有赏;畏缩不前者,立斩。由你和你的旧部统领、监督。”
“明白。”
“缴获的马匹,优先补充我军,确保我军一人三马。肉干、奶酪、箭矢,尽量多带。其他带不走的,毁掉。”赵籍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姑且水最南端,然后沿着河谷,一路向北,扫清障碍,直扑燕然山!挡路者,死!”
“诺!”众将肃然应命。
休整时间一到,不用催促,所有士卒已迅速整装完毕,翻身上马,三千余骑再次启动,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
大军用了大半日时间,在熟悉地形的阿胡儿及其旧部引领下,有惊无险地穿越了这道地理分界线。
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蜿蜒如带的河谷地带在群山环抱中展开时,连日跋涉的疲惫似乎被眼前景象冲淡了些许。
姑且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虽然水量不算丰沛,但两岸的草甸明显比山南丰茂许多,深绿、枯黄、赭红交织,在萧瑟的秋意中透着一丝顽强生机。然而,这生机之中,也隐约可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灰白色毡帐和缓慢移动的畜群。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赵籍按照既定方略,将队伍稍作调整。以阿胡儿及其十名旧部为核心,那二十余名手上已沾血的汉协军为第一批骨干,组成前驱探马队,散出去侦查最近一处部落的详情。黑夫率五百最精锐的羽林左骑,紧随其后,随时准备突击,主力则保持距离,缓缓跟进。
战斗,在抵达姑且水河谷的第二天傍晚,猝然爆发。
第一个目标是一个位于河南岸,背靠矮山的小部落,规模比夫羊部还小,约莫只有百余顶毡帐。
当黑夫的五百铁骑从河滩芦苇丛中冲出,马蹄踏碎浅水,直扑营地时,这个部落的战士甚至很多还在驱赶牛羊归圈,妇女在帐篷外生火。抵抗微弱得可怜,零星的箭矢在如墙推进的汉军铁骑面前显得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