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功过
羽林骑已经完成了紧急补给,每人补充了箭矢;携带了足够的肉干、奶酪;更换了最精良的缴获战马,将疲惫的副马留在队中轮换。剩余的牛羊被就地宰杀,取走最精华的肉条,其余丢弃。
那二十余名汉协军被分配到缴获的劣马,跟随在队伍末尾,由一队韩豹手下的羽林郎严密看管。
“出发。”赵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的废墟,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没入北方深沉的黑暗之中。
大军紧随其后,如同来时一般迅捷而沉默,消失在地平线上,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焦土、尚未熄灭的余火,以及呜咽的风声,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被血色浸透的一切。
连夜疾行,毫不停歇,按照张骞和阿胡儿指引的路线,继续向西北方向,朝着下一个地标稽山前进。
途中,张骞与赵籍并骑而行,两人沉默了许久,只有马蹄声和风声作伴。
终于,张骞苦涩地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有些飘忽:“武安侯,今日之事……必要如此酷烈吗?那些汉协军……他们手上沾了同族的血,心中只有恐惧、仇恨和扭曲,如何能真心为我所用?只怕稍有机会,便会反噬,甚至故意引我们入绝地。”
赵籍目视前方无边的黑暗,缓缓道:“张公,你可知草原上的狼群如何驯服野狼?光给肉吃,它会当你软弱可欺;光打断骨头,它会伺机复仇。必须既打断它的脊梁,让它怕到骨子里,又给它一线必须依附你才能活下去的希望,让它除了跟着你,别无选择,甚至……让它恨自己,胜过恨你。
“这些汉协军,便是断了脊梁、又被逼着啃食同族血肉的野狗。他们怕死,恨我们,但更恨逼他们做出选择的我们,也恨他们自己。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扭曲的恨意,会让他们在面对其他匈奴人时,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因为他们已彻底无路可退,只有在我们这里,才能找到一丝畸形的存在意义。”
赵籍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至于反噬,引我们入绝地……他们没那个机会。阿胡儿熟悉草原规矩,会盯着他们,羽林郎不是摆设。他们只是工具,用坏了,磨损了,丢弃便是。我要的,是他们熟悉地理,能在前面探路、趟可能的陷阱,吸引小股敌人的注意,在必要时代替我们的斥候去危险的地方。他们的命,本就是我给的,自然随时可以收回来。”
张骞默然,他并非迂腐的儒生,否则也无法穿越西域、滞留匈奴多年而存活。只是今日所见之残酷,仍然深深冲击了他心中某些关于道义和底线的认知。他理解赵籍的考量——在敌后绝境,任何心软都可能葬送全军,但情感上仍难以平静接受。
“是否……太过酷烈?有伤陛下仁德之名,亦有损将军清誉?”张骞低声道,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委婉的劝谏。
赵籍转过头,看着张骞。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却又深不见底:“张公,陛下要的,是胜利,是匈奴的臣服或衰弱,是汉家威严震慑四夷。至于手段……史笔如铁,但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若我们此番能成功,踏破龙城,今日居延湖畔之事,不过是大汉天威之下,些许叛逆附庸的尘埃,是将军临机决断、铲除后患的果断。若我们失败,全军覆没于漠北,那么无论我们今日是仁义还是酷烈,都没有任何意义,不会有人记得,只会成为匈奴人嘲笑汉人愚蠢或软弱的谈资,或者……根本无人知晓,如同这塞外的风沙,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