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奏破阵乐
次日,拂晓前,寅时三刻。朔方城外,羽林骑大营。
三千一百二十八名羽林骑士已全部集结完毕,全军鸦雀无声,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那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不安地踏动着蹄子,喷出淡淡的白气。
人人神情肃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握缰绳刀柄,等待着命令。
赵籍一身百炼鱼鳞玄甲,外罩玄色大氅,屹立在神骏的玉狮子背上,与身后那杆高大的“武安侯赵”字大纛融为一体。
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暗中那一张张模糊却坚毅年轻的面孔,掠过那些熟悉或尚且陌生的脸庞,胸中浪潮翻涌,难以平静。
此去,关山万里,血沃黄沙,不知这几多好儿郎,还能几人见中原日出,再折长安杨柳。
但,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险,必须有人去冒。为了身后的国度,为了城中的百姓,也为了军人的荣誉,更为了……终结这无休止的边患,搏一个可能的长久太平。
赵籍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将士们!”
全场肃立,唯有北风呼啸,战旗舒卷。
“就在昨日,我们接到了从阴山以北,用兄弟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紧急军报!”
赵籍的声音陡然提高,“匈奴新单于伊稚斜,趁我大汉国丧,举哀之际,尽起控弦之士逾十万,分三路大举入寇!欲屠戮我民,重夺河南之地!”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吼和粗重的呼吸声,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想干什么?”赵籍厉声喝问,目光如电,“他想毁我朔方新城,杀我筑城军民,掳我粮草器械!他想用我朔方数万军民的鲜血,来染红他篡夺来的单于宝座!他想让我大汉北疆,烽火连天,尸横遍野!他想让我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缩在还没修好的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援军!”
“你们——”赵籍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指向台下,“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瞬间冲破压抑,三千人的声浪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黎明前的旷野上,惊起了远方黄河滩上栖息的所有水鸟,连数里外朔方城头的守军都惊愕北望。
“某亦不答应!”赵籍厉声喝道,压过了一切喧嚣,“陛下赐我羽林旌旗,授我专断之权,非是让我等作壁上观,当缩壳之龟!更非让我等眼睁睁看着胡马蹄印,再次踩碎收复的疆土!”
“匈奴敢来,我等便敢战!”他刀锋回转,指向脚下大地,又猛地扬起,再次坚定地指向北方,“既要战,便直捣其心腹!某意已决,即刻发兵,闪击龙城!”
赵籍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脸庞,声音稍稍放缓:
“我知道,这一去,山高路远,前途未卜,九死一生。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父母年高,需奉汤药;有人妻子柔弱,倚门盼归;有人儿女尚幼,待教弓马。你们是家中的顶梁柱,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指望”
场中死寂,唯闻极力压抑的哽咽与咬牙之声。
“现在,”赵籍的声音陡然转冷,“予尔等最后一次抉择之机。此去,十死无生。此非怯战,而是人之常情。家有高堂需奉养,父母在堂,且无其他兄弟可托付者,出列!”
一阵短暂的沉默,偶尔传来低低的的啜泣和牙齿几乎咬碎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陆续续,约有百余骑,死死低着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牵着同样沉默的战马,缓缓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们脚步踉跄,不敢看台上将军的眼睛,不敢看身旁同袍的脸,默默在火把摇曳光芒照亮的校场左侧,列成一小队。无人说话,只有马蹄沉重地敲击地面,和压抑到极致,耻辱、痛苦、愧疚,几乎将他们淹没。
“家中独子,宗族血脉所系,香火延续,父母妻儿唯一依靠者,出列!”赵籍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是一阵沉默和挣扎。又有近百骑,红着眼睛,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默默出列,站到了左侧。有人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妻弱子幼,嗷嗷待哺,或新有家室,妻子有孕在身,即将临盆者,出列!”
陆陆续续,又有数十骑脚步沉重,低着头如同赴刑场般走了出来。
三队出列者,加起来近三百骑,沉默地站在校场一侧,与主阵那肃杀沉默的两千八百余骑形成鲜明对比,气氛沉重。
赵籍看着他们,缓缓道:“凡出列者,皆有人伦重担,非战之罪!我赵籍,以武安侯之名,以陛下所赐旌节为誓,绝不视尔等为逃卒,绝不追究!尔等即刻起,隶于朔方城苏建将军麾下,协守城池!守城亦是死战,亦是卫国!尔等父母妻儿,必以尔为荣!现在,归队苏将军麾下!”
那近三百骑猛地抬头看向赵籍,又看向不远处肃立的苏建,眼中泪水终于滚落。他们齐齐向赵籍所在的方向,重重捶胸行礼,然后牵马,默默走向苏建。苏建重重点头,虎目含泪,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入列。
然而,就在这时!
一名刚刚走出队列、年约二十余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羽林骑,猛地停住脚步。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猛地转身,对着原本的队列,对着赵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