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军议(下)
帐中诸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张骞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黑夫、路博德等人则瞪大了眼睛,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们脑海。
苏建也是浑身一震,失声道:“武安侯,你莫不是想……”
“他想趁我国丧,来掏我的心窝。”赵籍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便去掏他的老巢!攻其必救,乱其腹心!”
赵籍目光如炬,扫视众人:“他不让我好过,我亦不让他安稳!他打他的朔方,我打我的龙城!”
“奇袭龙城?!”黑夫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他这等悍不畏死的性子,也被这个想法震得头皮发麻。
路博德急道:“将军,龙城远在漠北,千里迢迢,路途不明,补给全无。我军仅三千骑,孤军深入,一旦被匈奴察觉,陷入重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当年卫将军奇袭龙城,亦是多方筹划,伺机而动,我军如今……”
“正因为当年卫将军成功过,所以匈奴人想不到,我们敢再去,尤其在这个时候,以区区三千骑再去!”赵籍打断他,语气铿锵,“也正因我们只有三千骑,目标小,行动快,才能出其不意!伊稚斜认定我军要么固守朔方,要么向云中、雁门靠拢,绝料不到我们敢反向深入漠北,直扑其根本之地!”
赵籍看向张骞:“张公,你曾羁留匈奴多年,遍历漠南漠北。以你之见,自朔方出塞,有无隐秘路径,可趋龙城?沿途水草、部族分布如何?”
张骞强压心中翻腾的激动,起身走到地图前:“武安侯有此胆略,骞……五体投地!”
张骞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解说:“自朔方西北出高阙塞,沿旧日商旅、牧民偶尔行走的河谷小道,可抵居延泽。此地水草丰美,曾是匈奴休屠王、浑邪王旧地,今虽为伊稚斜麾下小王控制,然其主力南下,留守兵力必然薄弱。”
张骞的手指向北,划过一片表示戈壁的阴影:“自居延泽向北,需穿越一片戈壁,方能抵达浚稽山。此山是漠南与漠北重要分界,山北有姑且水。此段最为凶险,易遭伏击,且缺水。但若能速通,沿姑且水河谷北上,则可避开水源匮乏之大漠。”
手指继续向北,最终落在龙城大致方位:“过稽落山,抵燕然山东麓,再向东疾驰,便可直扑龙城所在!伊稚斜主力尽出,龙城想必守备必虚。若我军突现龙城,焚其祭天金人,夺其单于旌鼓,斩其留守贵族,则伊稚斜纵在南边夺得金山银山,其威望亦将瞬间崩塌,匈奴内部必生动荡!其南下大军,闻听老巢被袭,宗庙被焚,岂能不军心大乱?岂能不仓皇回救?如此,朔方、雁门、右北平之围自解!此乃‘围魏救赵’之策,然更险,更绝,若成,其功不下于卫将军收河南之地,足以震慑匈奴数年!”
张骞说完,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这个计划太疯狂,太冒险,但也太具诱惑力。一旦成功,回报将无法估量。
苏建脸色变幻,他久在边关,深知其中艰险,急道:“武安侯,张大夫之路,仅存在于故老传闻与零星记载,实际行走,艰难百倍!三千骑兵,长途奔袭数千里,人吃马嚼,箭矢损耗,从何而来?孤军深入敌境,无后方,无援兵,一旦迷途,一旦断粮,一旦被提前发觉,便是死地!此非用兵,实是赌命!还请武安侯三思!”
赵籍沉默片刻,看向一直低头不语的阿胡儿:“阿胡儿,你久在漠南,对张公所说的这条路线,沿途水草、部族,知道多少?依你看,此路,走得通吗?”
阿胡儿自听到“龙城”二字,就处于极度的震惊与恍惚之中。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静如水的年轻汉人将军,竟有如此吞天之胆!此刻被点名,他猛地抬头,触及赵籍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帐中诸将紧张期待的目光,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用生涩的汉语开口道:“武安侯……这条路,阿胡儿……年轻时随部落迁徙,走过……部分。水草点,大概知道一些,部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挣扎,也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伊稚斜……他杀人上位,很多人……心里不服。老单于的旧部,被他夺了草场、人口的小王……很多。他们……未必会拼死为伊稚斜守家,拦咱们汉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过他们的牧场,可以……抢。马匹、牛羊、奶酪、皮囊,都是补给。草原的规矩,谁刀快,谁就吃肥肉。咱们表现出足够的力量和……凶狠,有些小部落,可能会躲开,甚至……假装没看见。”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而且,於单太子在汉朝,被封侯的消息,很多部落都知道了。有些还念着老单于好处的部众,如果知道是汉军,是来打伊稚斜的,说不定……不会拦得太狠。当然,前提是,咱们要像真正的狼群,又快又狠,让他们怕,也让他们……看到,跟汉朝作对,没好处;或许,跟汉朝……有点来往,也不是死路。”
赵籍点点头,目光重新扫过帐中每个人,苏建稳重顾虑,张骞博学与激情,黑夫等人的跃跃欲试,阿胡儿的现实提醒,都在他心中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