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良久,伊稚斜忽然发出一阵低笑:“中行先生,你总是这般……清醒,清醒得有时候让本单于觉得,这帐篷里都冷了几分。”
他站起身,踱到中行说面前,俯身看着这个衰老的宦官:“你说的这些,桩桩件件,本单于何尝不知?汉朝会报复?那就让他来!本单于正要他来!不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打垮他,打断他的脊梁,他永远不知道敬畏两个字怎么写!他永远会觉得,我们匈奴人是可以随意欺凌、哄骗的蛮子!卫青、李广能战?我匈奴勇士的长刀弓箭,饮过的血,比他们见过的还多!”
“朔方难克?”伊稚斜直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朔方,“本单于也没想一定要攻下那座还没修好的土城。焚其粮草,杀其民夫,毁其田禾,将苏建和赵籍的营垒踏平,让汉朝上下,让那个刘彻知道,河南地他们站不稳!守不住!这就够了!这比攻下一座空城,更能打击汉朝的士气,震慑那些墙头草!”
“至于右贤王……”伊稚斜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他若有异心,此战正好看得清清楚楚!他若尽心尽力,自是好事,本单于自有封赏;他若敷衍了事,保存实力……哼,本单于正好有理由,替昆仑神和大匈奴,收拾这个怀有二心的臣子,整合其部众,让我大匈奴的右翼,真正铁板一块!”
中行说心中暗叹,不再言语。
他明白,伊稚斜的决断,看似被怒火和野心驱动,实则有其深层的政治与战略算计。他要通过这场战争,来巩固自己尚未稳固的权位,树立无敌的权威;通过战争,逼迫右贤王等观望势力彻底站队,并用汉军来消耗其实力;通过战争,向汉朝展示最强硬的姿态,打断其北进势头,震慑内部所有可能的不稳因素。至于战争可能带来的惨重伤亡,或者可能引发的汉朝未来更猛烈的报复,在这个充满野性、暴戾和权谋的新单于心中,恐怕并非首要考虑。此人,比其兄军臣更具攻击性,也更具危险性。
“大单于既已思虑周详,老臣唯有预祝大单于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扬威塞上,震慑汉廷。”中行说垂下眼睑,不再多言。他知道,自己已无法改变这位心意已决、且自信满满的雄主的决定。他能做的,只是在后续的战争中,利用自己对汉朝的了解,尽量为匈奴谋划,减少不必要的损失,或者在关键处施加一点影响。
伊稚斜语气缓和了些,走回座位,“先生是智谋之士,尤其汉军边塞城池防御虚实、朝廷可能之反应,先生熟知,还望不吝赐教。”
“老臣自当竭尽驽钝。”中行说躬身,声音无波无澜。
离开气氛依然凝重的金帐,秋风扑面而来,中行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拉紧了身上单薄的皮袍,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南方,那是汉朝的方向,目光穿越漆黑的夜空和茫茫草原,复杂难明。愧疚?早已麻木。归属?亦谈不上,只是一种冰冷的、旁观者的清明。
他知道,一场规模远超此前代郡之战的腥风血雨,即将随着伊稚斜的马蹄,席卷长城沿线,无数的生命将在其中消逝,无数的家庭将破碎。而他自己,这个背叛了故国、身负污名的老人,将在这场由他新主子掀起的风暴中,扮演一个并不光彩,却可能影响某些细微走向的角色。
“刘彻……卫青……李广……还有那个横空出世的赵籍……”中行说喃喃自语,佝偻的身影慢慢融入单于庭的灯火与呼啸不止的北风之中。
“山雨欲来……这北疆的天,要变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漠北王庭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全力开动起来。
一队队背负着单于金箭令箭的传令兵,骑着最快的马,驰向阴山南北、河西草原,将大单于的征召令传达到每一个有资格参加“蹛林大会”的大部落。草原上,原本分散的毡帐开始向几个主要的集结地汇聚。随处可见正在擦拭长刀、打磨箭镞的匈奴男子,给心爱的战马喂食最后的精料豆粕。女人们则默默地将风干的肉条、奶疙瘩装进皮囊,为即将出征的父兄、儿子收拾行装,眼神中充满忧虑,却无人敢于出声劝阻。
伊稚斜的王庭本部精锐最先完成集结,足足三万骑,人马皆雄健,一股冲天的骄狂与杀气弥漫开来,他们大多是伊稚斜的本部族人及其铁杆支持部落的战士,对伊稚斜最为忠诚,渴望着用战功换取草场、奴隶和荣誉。
左贤王也带来了超过两万骑,虽然其中混杂了不少被强行征召、心中未必情愿的附属部落兵马,但整体战力依然强悍。左贤王本人好战嗜杀,其部众也多是劫掠成性之徒,两军汇合,声威更盛,整日人喊马嘶,喧嚣震天。
右贤王那边,也集结起了三万骑,加上伊稚斜“慷慨”拨付的五千王庭精锐骑兵,合计三万五千人,在另一片草场上扎营。这支大军看起来同样军容壮盛,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右贤王本部两万五千人阵列严整,沉默肃杀,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沉稳;而那五千王庭兵和另一些被迫随征的小部落骑兵,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队列略散,彼此之间隐隐存在着戒备与隔阂,士气明显不如王庭和左贤王两部高涨。
在单于庭外巨大的集结地旷野上,燃起了无数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兴奋狂热、或凝重、或麻木认命的脸庞。烤牛羊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烈、以及粗野的歌声、角力者的呼喝、赢钱的欢呼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大战前夕特有的喧嚣与放纵。
金帐前的祭天坛上,举行了异常盛大而隆重的祭天仪式。数十名萨满巫师,戴着狰狞的青铜或木质面具,披着缀满各色布条、骨铃、兽牙的法衣,围绕着中心那堆熊熊燃烧、高达数丈的“圣火”,踩着诡异的步伐,疯狂地旋转、跳跃,摇动手中的骷髅法杖和皮鼓,口中发出吟唱,向上天祈祷胜利,向战神祈求力量。宰杀的白马、黑牛、公羊的鲜血,被盛在巨大的木槽中,然后由萨满泼洒向圣火、旗帜和土地,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