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行说
右贤王站起身缓缓道:“伊稚斜此人,刚愎暴戾,不如军臣单于宽厚能容人,但其野心、手段和狠辣,确实胜过其兄。他这是逼我们用汉人的血,来证明我们的‘忠诚’,同时也想借汉人之手,消耗我们的力量。此战,咱们没有退路,必须打,而且要打得让旁人挑不出错处。”
“可是大王,李广那边……”刀疤当户忧心忡忡。
“李广……”右贤王沉吟道,“此人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勇冠三军。硬拼,损失必大。伊稚斜给的那五千王庭兵……”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打头阵,当先锋,去啃最硬的骨头。咱们自己的儿郎,跟在后面,保存实力为主。记住,咱们的任务是‘攻打’右北平,是‘牵制’李广,不是攻克右北平,更不是与李广决一死战。只要声势造得足够大,让李广无法分身他顾,无法支援朔方、雁门,伊稚斜和左贤王那边就好动作。这就够了,明白吗?”
两名当户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同时躬身:“大王英明!”
“嗯。去准备吧。”右贤王挥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坐在虎皮褥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伊稚斜的猜忌与逼迫,汉军的强悍,部落未来的安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右贤王心中反复权衡计较之时,金帐后方,一片普通千夫长帐篷区域边缘,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里,一点如豆的油灯照亮了一张苍老的脸。
帐帘被轻轻掀动,一名年轻匈奴人进来,低声道:“中行先生,大单于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中行说缓缓放下竹简,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慢慢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侍卫出了帐篷。
来到金帐时,伊稚斜已经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思考,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
“中行先生,坐。”过了好一会,伊稚斜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谢大单于。”中行说躬身一礼,依言在侧面的皮垫上坐下,姿态恭谨。
“先生耳目灵通,想必已知,本单于决意亲征汉地。”伊稚斜转过身,目光落在中行说脸上,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老臣略有耳闻。”中行说语调平稳,“大单于雄才大略,欲趁汉朝君臣守制之机,大展兵威,老臣……钦佩大单于的胆魄与决断。”
伊稚斜走到主位坐下,盯着中行说:“先生是汉人,熟知汉事。以你之见,本单于此番大举南下,胜算几何?当注意何处?”
中行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大单于垂询,老臣不敢不尽言。既蒙大单于收留,赐以衣食,老臣便是匈奴之臣,心中只有大单于,再无汉朝。既如此,老臣便斗胆,直言不讳。”
“讲。本单于要听的,就是实话。”
“大单于选此时用兵,确有其理。汉朝国丧,新君需恪守孝道,诸多典礼约束,朝廷精力不免内耗,边郡纵有良将劲卒,大规模调兵遣将、主动出击必受掣肘,反应或不及平时迅捷。此乃天时之利,不容错过。”中行说先肯定了伊稚斜的判断,但话锋随即一转,“然,老臣愚见,有三虑,不吐不快,望大单于思之。”
“哦?哪三虑?先生但说无妨。”伊稚斜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其一,汉朝虽遭大丧,然其国本未动,根基未摇。刘彻此人,年轻而雄猜,志在千里,绝非忍气吞声,甘受屈辱之君。其麾下卫青、李广、乃至新近崛起的赵籍等将,皆非庸碌之辈。国丧期间,彼等或暂敛锋芒,然若边境遭逢前所未有之大败,重要城池残破,百姓被掳杀甚众,损及国威,刘彻盛怒之下,必不惜打破丧制,倾举国之力,疯狂报复。大单于初登大位,内部未全然稳固,是否已做好应对汉朝举国复仇之准备?”
伊稚斜眉头微皱,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没有打断。
“其二,汉朝近年锐意更张,整军经武,其势日盛。河南之战,可见其骑兵战法、军械、号令皆有精进。朔方筑城,更显其经营北疆之长远决心与雄厚国力。大单于亲攻朔方,苏建久在边郡,老成持重,非庸才也。其麾下兵力过万,据城而守,又有赵籍所率三千羽林精骑在侧游弋策应。羽林骑乃汉帝亲军,装备训练皆为汉军之冠,赵籍此人,胆大心细,用兵奇诡。大单于若强攻朔方,恐难速克。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月,天气转寒,汉朝援军四集,内外夹击,则胜负之数,殊难预料。攻坚本非匈奴所长,以己之短,攻敌所长,智者不取。”
“其三,”中行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伊稚斜,缓缓道,“右贤王其人,其部,其心……难测。逼之过甚,驱之攻李广,胜则其势愈大,于大单于未必是福;败则损兵折将,其部离心,甚或生变,于大匈奴整体实力,更是大损。李广‘飞将军’之号,非虚得也。右贤王若受挫于右北平,损兵折将,其部上下怨气,恐将记于大单于之身。内部不稳,强敌在外,此乃兵家大忌。”
帐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伊稚斜手指敲击扶手的轻微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