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里短
赵老石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叹了口气:“我那时……唉,就跟他说了实情,他听了,半晌没说话,眼圈都红了。后来,他把马拴在院里,自己去村口打了酒,回来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地方,陪阿父喝了大半夜。话不多,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他说,‘赵籍兄弟是条好汉,更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老伯,您节哀!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但凡指个信到河东安邑,我籍某人绝不推辞!’”
赵籍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到那个重义气的汉子,在听闻自己死讯后,专程赶来安慰老父、陪他喝酒的情景,江湖儿女,义字当头,这份情谊,弥足珍贵。
“他在家里住了两天,帮我劈了够烧一冬的柴,水缸挑得满满的,这才告辞走了。临走,又塞给我一些钱,说是他的一点心意,让我务必收下。”赵老石回忆着,语气中带着感激,“是个重情义的好汉子啊。”
赵籍心中感动,端起酒碗,对父亲示意了一下,自己喝了一口,沉声道:“籍大哥确是性情中人,儿与他虽相聚日短,但意气相投。这份情义,儿记下了。”
“还有一个人,你也未必想到。”赵老石又说道,给儿子碗里添满酒,“是个姓李的老者,叫李义,说是中山郡人氏。你可有印象?”
“李义?”赵籍微微皱眉,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似乎又有点模糊的印象。他离家许久,经历太多,许多细节已然模糊。
赵老石见他似有疑惑,便提醒道:“他说,大概两年前,在石邑县的一家逆旅里,他遭恶仆逼债,是你出手相助,替他垫付了部分钱财,还震慑住了那些恶仆,救了他一场。他可一直记着你的恩情呢。”
经父亲这么一提醒,赵籍顿时想起来了!那是他刚从高柳塞归来,返乡途中发生的事情,那个被恶仆欺凌、行商老者李义!当时自己只是路见不平,又感其年老不易,便出了七百钱,并展露武力震慑住那群恶仆,帮其解围。事后并未留名,没想到老者竟能找到了家里!
“是他!”赵籍恍然,“儿想起来了。当时只是举手之劳,没想到李老丈竟如此挂心。”
“是啊。”赵老石道,“他是在你‘阵亡’的消息传来后大概有一阵子找来的。带着些礼物,说恩情一直不敢忘,得知你已经……唉,他也是唏嘘不已,在我这里坐了很久,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他说若非当日恩公相助,他恐怕早已倾家荡产,甚至性命不保。这份恩情,他永世不忘。后来,他每逢过节都会托人捎些中山郡的土产过来,直到前些时日可能是收到你还活着的信,才没再捎了。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厚道人。”
赵籍默然。当年石邑县逆旅中的随手之举,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军旅生涯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甚至几乎遗忘。却没想到,对那位叫李义的老者而言,竟是如此重大的恩情,以至于在听闻自己死讯后,还专程前来拜望老父,以及不间断捎来地问候。
这世间的情义,有时就是如此朴素而坚韧。
“阿父,”赵籍抬起头,看着父亲在灯光下布满皱纹的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随后端起酒碗,敬向父亲,“儿当年从军,只想着挣些军功,改善家用,让您过上好日子。从未想过,会在外结识这许多朋友,承蒙这许多情义。也更未想过,会让您在家中,为儿担惊受怕,还要劳烦朋友们前来照看……”
赵籍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愧疚,功成名就的背后,是老家父亲无数个日夜的提心吊胆。
赵老石摆摆手,与儿子碰了下碗,自己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傻孩子,说的什么话。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为国效力,建功立业,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阿父在家里,有吃有穿,乡邻照应,还有籍壮士、李老丈这样的朋友记挂,不知道有多好!你能在外边交到真朋友,遇到贵人,那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福气。阿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老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而郑重:“籍儿,你记住。这人哪,活在世上,钱财权势固然重要,但真情义二字,更是千金不换。人家在你落难时肯伸手,那是天大的情分,你如今发达了,切莫忘了这些旧情,更要懂得珍惜。”
“儿明白。”赵籍郑重地点点头,将父亲的话牢记心中,他也端起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弥漫全身。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夜更深了,虫鸣似乎也稀疏了些许。
酒坛已空,父子二人都有些微醺,赵老石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倦容。
赵籍见状,起身扶住父亲:“阿父,天色不早了,您快歇着吧。”
“好,好,你也早点睡。”赵老石答应着,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挪上炕躺下。
赵籍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他站在炕边,听着父亲很快响起的、均匀的鼾声,心中一片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