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帐晨曦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极其缓慢地向上浮升。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郁复杂的气味钻入鼻腔,混合着羊膻味还有草药苦涩的气息。
紧接着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牛羊的哞叫,孩童模糊的嬉闹。
最后是触觉,身下是粗糙但厚实的毛毡,身上覆盖着同样质感的皮裘,沉重却有效地隔绝了塞外深秋刺骨的寒意。
赵籍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过于明亮的光线让他瞬间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完全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由弯曲木杆和厚重毡毯搭成的圆形穹顶,顶部开有一个小小的天窗,一缕清澈的阳光正从中倾泻而下,在空气中映照出无数飞舞的微尘。
这是一顶…胡人的毡帐?
赵籍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这个动作却瞬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呀!你醒了?”一个带着几分稚嫩和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说的是口音有些生硬但尚能分辨的汉语。
赵籍强忍疼痛,缓缓转过头,只见毡帐角落的一个矮木墩上,坐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皮肤黝黑,脸颊带着草原民族常见的高原红,头发胡乱地用皮绳扎着,穿着一身不甚合体沾着污渍的旧羊皮袄。此刻,他正睁着一双许怯生生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赵籍。
这少年…是胡人?
赵籍并未放松警惕,目光迅速扫过帐内,陈设极其简陋,除了自己身下的毛毡地铺,只有几个充当桌凳的粗糙木墩,一个燃着微弱火苗的铜盆,以及角落里堆放的一些皮囊、陶罐和杂物,没有看到兵器,也没有其他成年人的身影。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那少年见赵籍开口说话,似乎松了口气,连忙拿起旁边一个皮囊,凑过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这里是…白水河谷,我们是…阿鲁善部落的。”少年放下皮囊,用手比划着,汉语说得有些磕磕绊绊,“我…我叫阿卓。五天前,我和阿爸去北边草场赶羊,在…在一个干水洼子旁边发现了你。你浑身是血,冻得都快没气了…阿爸说,草原上的规矩,见到落难的人,不能见死不救,就把你背回来了。”
阿鲁善部落?白水河谷?赵籍在脑中飞速搜索着记忆。这似乎是依附于匈奴右贤王麾下的一个小部落的名字,位于雁门郡西北方向,距离他最后失去意识的地方,恐怕已有不短的距离。
赵籍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年阿卓,面容确实带有胡人的特征,但细看之下,眉宇间似乎又与纯粹的匈奴人略有不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约的熟悉感?而且他的汉语,虽然生硬,却并非完全不会,显然有过接触。
“你…会说汉话?”赵籍试探着问。
阿卓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嗯…我…我小时候,好像是在南边…那边长大的…好像是叫太原吧…后来…后来那边老是打仗,乱得很,我跟家人走散了…流浪了好久,差点饿死冻死,是现在的阿爸…部落里的巴图尔老爹,在野地里捡到了我,把我带回来养大的…”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丝丝迷茫。
太原郡?汉人?赵籍心中一震。原来如此!难怪他能用汉语交流,难怪面相有些奇特,这是一个幼年因战乱流落至匈奴部落的汉人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