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朴过年
然而,这熟悉的关切,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深处另一个锈迹斑斑的盒子,父亲赵老石跛着腿在寒冬中入山狩猎的身影,与另一个时空中父亲赵建国在单位加班后,提着热乎乎的宵夜回家,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暖笑容的身影,骤然重叠!还有母亲王桂花,一边唠叨着让他穿秋裤,一边将热汤面端到他面前的画面……那些属于赵籍原本灵魂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赵哥,家里…还好吧?”王墩子小声问道,脸上带着关切,将赵籍从那瞬间的恍惚和心痛中拉回现实。
赵籍猛地一颤,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木牍紧紧卷起,贴身收藏,点了点头:“嗯,家里都好。父亲说,赋税暂缓了。”
“太好了!”王墩子由衷地高兴起来。陈二狗也凑过来,看着那袋钱,啧啧道:“赵哥,你阿父可真惦记你!这不少钱呢!”
张猛拍了拍赵籍的肩膀,沉声道:“家里安好,便是最大的福气。你小子,现在可以真正安心在军中效力了。”
赵籍用力点头,仿佛要借此动作甩开那些不该有的思绪,拿起那袋钱入手微沉,这几乎是这个时代的父亲能拿出的全部了!而另一个时空的父母,此刻是否正沉浸在失去独子的无尽悲痛中?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
赵籍不再犹豫,走到张猛面前,将钱袋递了过去:“什长,这钱,麻烦您托人带回给我阿父。”
张猛一愣:“这是你阿父给你的…”
赵籍摇头:“家中赋税虽缓,但并未免除,之前欠下的,终究要还。这钱加上我之前积攒的军饷,应足够结清旧欠,或许还能略有盈余,让我阿父手头宽裕些,能少些操劳。边塞虽苦,但我有军粮可食,有皮甲可御寒,用不到这些钱,我既在此身,便当尽此身之责,还请什长成全!”
营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有些动容地看着赵籍,自己身处苦寒边塞,却将家中带来的所有钱财寄回,只为彻底解决父亲的后顾之忧,这份孝心和担当,绝非寻常少年能有。
张猛深深看了赵籍一眼,没有再劝,重重点头,接过钱袋:“好!老子替你办!定让你爹收到!”
了却了这桩最大的心事,赵籍只觉得浑身一轻,却又仿佛更沉重了几分,他将碗里最后一点肉粥喝尽,麦饼仔细吃完,味同嚼蜡。
夜深了,火塘的石炭渐渐燃尽,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同袍们早已裹紧冰冷的被褥,在疲惫和思乡中沉沉睡去,鼾声四起。
营房外,寒风依旧呜咽,偶尔传来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赵籍却毫无睡意,靠在冰冷的土墙边,身上裹着那件破旧厚实的皮袄,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夜空,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冰冷的木牍。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兩個时空和两对父母之间疯狂撕扯。
父亲赵老石…那个沉默寡言、跛着腿却用一杆旧矛死死守护着家和土地的老兵…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晚,他一个人在那间冰冷的土屋里,是如何度过的?他是否也在望着同样的星空,担心着远在边塞的儿子?
而另一个时空的父母呢?赵建国和王桂花…他们的年夜饭,该是何等情形?失去了长子,他们的余生将如何度过?哪怕还有个弟弟可以奉养他们,但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又哪里是其他人所能知晓的,那场该死的车祸…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温暖家庭中长大,却因意外而魂断的现代青年?
还是这个在汉朝边塞军营中,继承了少年戍卒赵籍的身体、记忆和责任的“赵籍”?
一种远比塞外寒冬更刺骨的孤独感和疏离感,彻底淹没了他,像一个被抛掷在时间裂缝中的孤魂,拥有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却无法真正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对前世父母的思念和愧疚,对此世父亲的牵挂和责任,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那些属于现代的记忆,是恩赐,还是折磨?
它们带来了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眼界,让他能更快地适应学习甚至脱颖而出,但同时也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和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知道历史的某些大致走向,知道汉匈之间将持续百年的血战,知道个人的渺小和战争的残酷…这种模糊感并未带来安全感,反而加深了那种无法掌控命运、甚至连自身存在都充满荒谬的无力感。
尤其是…两位父亲。
历史上,那个名叫赵老石的伤退老兵,最终结局如何?他不知道,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是否能改变那微小的、却对自己至关重要的命运?而前世父母,他更是连想都不敢细想……
寒风透过门缝钻入,带来刺骨的冷意,赵籍下意识地裹紧了皮袄,将刻着父亲笔迹的木牍更紧地贴在胸口,那粗糙冰冷的触感,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真实感,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稍稍拉回。
无论前世如何惨痛,今生,他是赵籍,赵老石的儿子,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占据了这具身体,承接了这份因果,就必须担负起责任。
脚下的土地,是公元前129年寒冬的高柳塞。
肩上的责任,是两位父亲和一个需要守护的家。
那些痛苦的记忆或许能成为他活下去,活得更好的工具,但绝不能成为吞噬他的旋涡,对前世父母的思念和愧疚,必须深埋心底,转化为在此世尽可能活出意义的动力。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的迷茫和撕裂感似乎稍稍减退,赵籍缓缓闭上眼,不再去抗拒那些纷乱的记忆和痛苦,而是尝试着,将它们与当下的现实剥离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去挖掘那些记忆中可能对此生有用的东西:关于生存,关于战争,关于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当赵籍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变动锐利起来,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几颗寒星变得格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