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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朴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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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路,滴水成冰,连平日里最为嚣张的匈奴游骑也踪迹罕见,唯有那日夜不停的寒风,依旧在高柳塞的城垛间肆虐。

  军营中的生活,并未因天寒地冻而有丝毫松懈,反而因这难得的“平静”而变得更加压抑。

  每日的操练依旧雷打不动,只是内容更多转向了在冰天雪地中锤炼耐力、雪地潜行以及如何在极端寒冷下保持武器可用的生存技能。

  校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清除出的训练区域很快又会被新雪掩埋,每一次挥矛、每一次开弓,都变得异常艰难沉重。

  年关,就在这片肃杀与苦寒中,悄然而至。

  没有张灯结彩,更没有阖家团圆的喜庆,对于这座边塞军镇而言,年关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时间刻度,提醒着人们旧岁的逝去与新岁的来临,而更多的则是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和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的沉重压力。

  腊月三十这天,操练照旧,只是在傍晚解散时,各曲的军侯宣布,今晚伙食稍作改善,每人可多分得一小碗掺杂了少许肉糜的粟米粥,以及一块比平日稍大或许还掺了一点点糖麸的麦饼。

  这便是戍卒的年夜饭。

  赵籍捧着那份难得的“佳肴”,与同什袍泽围坐在营房内那个只能勉强驱散一丝寒意的火塘边。

  王墩子小心翼翼地吹着滚烫的肉粥,吸溜着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憨笑:“嘿,真香!有肉味!”

  陈二狗则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掰着那块硬邦邦的麦饼,撇撇嘴:“香啥?就几丝肉末星子,还不够塞牙缝的,这饼倒是比平时甜了点…唉,要是在家里,俺娘这会儿该炖肉了…”

  陈二狗的话勾起了一片沉默,李大壮闷头啃着饼,喉结滚动了一下,其他几人也都低着头,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思乡之情。就连一向粗豪的张猛,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也有些飘忽,不知想起了远方的何人何事。

  赵籍默默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父亲独自在家,这个年,不知他是如何过的?家中还有余粮吗?那两亩地…张公和王五,是否又去寻过麻烦?“爵位是否能真正护得家中平安?思绪飘忽间,另一个时空的画面骤然闪现——温暖明亮的厅堂,桌上摆满佳肴,父亲赵建国爽朗的笑声,母亲王桂花一边嗔怪他吃相不好一边不停给他夹菜……那画面如此清晰却又瞬间被营房的寒冷和烟雾刺破,心口那团冰霜凝结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营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吹得火塘的火苗一阵乱晃。一个穿着厚重皮袄、满脸风霜的中年士卒探进头来,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张猛身上:“张什长?可是东乡里赵籍在此?”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看向赵籍。

  张猛站起身:“我就是张猛。赵籍在。何事?”

  那士卒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递了过来:“某是刚从真定县押运一批冬衣来的辅兵。临行前,遇到东乡里一位老丈,托我给军中同乡赵籍带封家书和一些东西。某打听了好几个营区才找到这里。”

  家书!

  赵籍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个的包裹:“多谢…多谢这位大哥!”

  那辅兵摆摆手:“举手之劳。东西带到,某便复命去了。”说完,便缩着脖子,重新钻入风雪之中。

  赵籍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裹回到火塘边,在众人好奇和羡慕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卷略显粗糙、保存完好的木牍,以及一个小小的麻布钱袋。

  赵籍先拿起那卷木牍,上面是他熟悉的父亲赵老石那略显笨拙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笔迹。深吸一口气,就着昏暗跳动的火光,仔细阅读:

  “籍儿:

  家中安好,勿念。今冬寒冷,但靠你寄回的军饷和赏赐,柴米够用,能过冬。听说你立了功,得了爵位,我心里高兴,也担心,高兴我儿勇武,没丢赵家的脸;担心塞外苦寒,胡人凶残,你要千万小心,保住性命回来,比什么都强!

  你寄回的布和公士文书,我给县丞看了。里正王五见了,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逼债。县里说,有爵位,今年的赋税和劳役可以减些,家里难处,算是缓了口气,你在外安心。

  托人带点钱给你,是我打猎卖皮子攒的。不多,你拿着买点厚实的,或者换口酒喝,别冻着饿着。

  过年了,塞外冷。多穿衣服,好好练武,和同伴互相照应。

  父:石

  元光五年腊月廿三”

  信不长,言语朴实却字字句句饱含着深沉的父爱和牵挂。赵籍逐字逐句地看着,父亲安好,他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地,眼眶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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