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斗里正
王五正坐在院里一张破席上,眯着眼算计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一眼就撞上赵老石沉静得可怕的脸和那杆矛,脸色唰地白了,猛地跳起来:“赵……赵老石!你,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赵老石在院门外三步远站定,矛尾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没吭声,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步。
赵籍上前,对着院内的王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王里正,我们是来缴纳部分欠赋的。”说着,解下腰间那个破旧的布袋,将里面近百枚铜钱倒在地上,发出哗啦一阵脆响。
王五一怔,盯着那堆钱,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惊惧褪去一些,换上惯有的精明和狐疑:“部分?赵家小子,你跟我逗闷子呢?官府的赋税,要的是足额!差一个子儿都不行!你这是消遣谁?”
“里正明鉴。”赵籍依旧平静,“我家境况您清楚。阿父曾是戍卒,腿伤也是为朝廷落下的。非是故意拖欠,实是力有未逮。这些钱,是我父子这几日进山搏命,卖了皮子凑的,已是倾尽所有。今日送来,就是表明我赵家绝无抗税之心,仍在竭力筹措。”
赵籍话锋微微一顿,抬眼直视王五:“只是,剩下的钱,确需时日周转。恳请里正体恤艰难,念在阿父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代为向上官禀明实情,可否允准我家分批输纳,暂缓些时日?若能宽限到夏收之后,地里有了收成,定当连本带利,一并缴清,绝不再拖!该加的算钱罚钱,我们都认。”
王五三角眼眯成缝,嗤笑:“说得轻巧!分批?缓缴?你以为官府是你家开的?我说缓就能缓?没钱,就拿地抵!这是老规矩!你家那两亩地,张公可是念旧情,给了公道价的!”他说着,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赵老石手里的矛,还有门外那几个竖起耳朵的闲汉。
赵籍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反而又踏前半步:“里正,朝廷法度森严,我们升斗小民自然不敢违背。可法理之外,亦有人情。我赵家确实艰难,但也并非毫无办法。这近百钱,您先收下,至少能让您在乡啬夫那里有所交代,不至于因‘催收不力’而受责。至于剩下的……”
赵籍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王五身后闻声探出头的妇人孩子,又回到王五脸上:“我们父子别无长物,只有两条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命和这杆在塞外见过血的旧矛,还有几分力气。若是真被逼到绝处,没了活路……里正,边郡之地,民风如何,您是知道的。每年因催科逼出人命,或者阖家逃入山林为盗的案子,上官追究起来,里正、啬夫,恐怕都脱不了干系吧?‘激起民变,处置失当’这八个字,您比我清楚分量。”
王五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手指指着赵籍,气得直哆嗦:“你……你威胁我?!”
“不敢。”赵籍垂下眼,“只是陈说利害,我们只想有条活路,按时把税缴上。里正若能周全一二,我赵家感激不尽。若实在不能……”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默地站着。
赵老石适时地,将手中的铁矛轻轻提起,又顿在地上,那沉闷的声响却让王五眼皮一跳。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王五的婆娘在屋里小声啜泣起来。
王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在赵籍平静的脸、赵老石手中的矛、地上那堆钱以及门外窥探的闲汉之间来回扫视。
他这里正虽有些权势,却也最怕这种滚刀肉般的硬茬子,尤其是赵老石这种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兵。真逼急了,对方豁出去,自己第一个倒霉。上官要的是税,是安稳,不是麻烦。收上去百钱,总比一文没有、还闹出事情强……
良久,王五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你个赵家小子!伶牙俐齿,还会以死相逼了!”他狠狠瞪了赵籍一眼,弯腰快速将地上的铜钱拢起,掂了掂,塞进自己怀里,“这钱,我暂且收下,记你们缴纳部分!至于宽限……我只能试着去啬夫那里说项,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若是上头不允,期限一到,该多少还是多少,少一文,就拿地抵!到时候,可别再跟我来这套!”
这就是松口了,至少愿意去“说项”。
赵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立刻见好就收,再次躬身行礼:“多谢里正体恤!无论成否,赵家都铭记在心。余下的钱,我们定尽快筹措!”
王五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赶紧滚!记住你们的话!”
赵家父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赵老石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那杆铁矛随着他的步伐,在黄土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直到回到自家那间破败的土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靠着土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正在默默解下弓箭的儿子,眼神复杂难言。
“籍儿,你……何时学会了这些?”
赵籍动作顿了顿,低声道:“阿父,活着,总得学会点什么。咱们只是想活下去,守住这个家。”
赵老石沉默了很久,伸出手重重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院墙外,远处王五家的方向,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斥骂和妇人压抑的哭声,很快又消失在料峭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