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斗里正
几张硝好的兽皮堆在炕头,旁边是半袋粟米和几串风干的兔肉,这就是赵家父子连日钻进深山换回的全部家当。
赵籍默不作声地清点着换来的铜钱,指尖一枚一枚拨过,眉头越拧越紧。刨开必须留下的口粮钱和盐钱,能拿去抵债的,不足百钱,距离三百钱的窟窿依旧遥远,开春的日子却一天天近了。
院门外,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又黏了上来,比前几天更加肆无忌惮。王五偶尔也会在远处墙角一晃而过,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阿父,钱不够。”赵籍把清点好的铜钱推到父亲面前。
赵老石蹲在门槛外,正用力磨着一把短刃,他没抬头,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几分:“嗯。真到了那一步……我跟他们走一趟便是。”
“走去哪?”赵籍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父亲的意思,若是到期缴不上,父亲大概会自己去顶罪,或者被锁去做苦役抵债。
“不行!”赵籍声音斩钉截铁,“绝对不行!”
赵老石终于抬起眼:“籍儿,阿父老了,腿也跛了,没多大用处。你还年轻,只要地还在,总有个活路……”
“地还在,您不在了,那还叫家吗?”赵籍打断他,霍然起身,“他们逼债,图的真是您去服那苦役?他们盯的是咱家那两亩地!您若不在,我一个人,守得住?那张公会放过我?到时候,人地两空!”
赵老石沉默了,粗糙的手掌握紧了短刃的木柄。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除了这条老命,他实在拿不出别的。
赵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焦躁压下去。硬拼?眼下绝不是时候。求饶?那些人不会发半点慈悲。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阿父,”赵籍声音压低了些,“咱欠的是官府的赋税,不是他张公的私债,对吧?”
“是。”赵老石点头,“可王五是里正,催收是他的差事。他背后站着张公,钱粮最后也得经他的手,才能交到乡啬夫那儿去。”
“这就对了。”赵籍眼中掠过一丝冷光,“王五怕什么?他怕收不上税,误了期,上官责罚,甚至扒了他这身皮。但他更怕……逼出人命,或者逼得人跑进山里当流民,让他连眼前这点都收不上,还落个办事不力激起民变的名头!”
赵老石眼神一凝,看向儿子。
“咱们现在有近百钱,还有这些皮子,山里还能再去。”赵籍语速加快,“咱们不是去求他,是去跟他谈!先交一部分,让他知道咱们在拼命筹措,不是有意抗税。然后,请他代为向上头陈情,就说是戍卒归休,确有艰难,但仍在竭力筹措,恳请允准‘分批输纳’,宽限些时日。比如……拖到夏收之后!”
“分批?宽限?”赵老石眉头紧锁,“官府哪有这规矩?王五凭什么帮咱们说话?”
“所以得让他觉得‘值得’。”赵籍声音更沉,“阿父,您那杆矛,王五是见过的。咱们现在去谈,手里这近百钱,是‘软’的;可咱们要是被逼到绝路会怎样,这是‘硬’的!咱就明明白白告诉他,要是真一点活路不给,非要立时三刻逼死我们父子,那赵家两条贱命,换他一家老小不安生,值不值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边郡戍卒,哪个不是刀头舔过血?”
这番话撕开了最后那层温情的遮掩,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生存法则。赵老石盯着儿子,久久说不出话。
“咱们不是真要跟他拼命,”赵籍放缓语气,“是让他知道,逼急了,咱们敢拼命!只要他心里有了这根刺,再看咱们确实在弄钱,不是空口说白话,他就有可能为了先把眼前这近百钱收上去交差,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不可收拾,而去上头试着周旋周旋!哪怕只缓一两个月,对咱们就是喘气的机会!”
赵老石看着儿子决绝的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塞外烽燧下,那些绝境中求生的袍泽。
半晌,赵老石慢慢站起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握着的不是短刃而是那杆矛头磨得雪亮的铁矛。
“走。”赵老石只吐出一个字。
父子二人再次出门。赵籍背上了那张一石弓,而赵老石则是提着矛,矛尖斜指向地面,随着他的步伐,在昏黄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点寒芒。
王五家住在村子东头,有个半人高的土坯院墙,几个闲汉正蹲在附近晒太阳扯闲篇,看见赵家父子径直过来,尤其是赵老石手里那杆显然饮过血的矛,说笑声戛然而止,几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