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
寒风虽未彻底止息,转而带上几分初春将至的湿冷。赵家土屋院内,积雪消融殆尽,露出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地。
赵籍立于院中,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残冬寒意的空气,缓缓拉开手中那张一石柘木弓。
弓弦发出细微的声声响,被赵籍稳定地拉开近半,手臂肌肉贲张,不再如月前那般剧烈颤抖,腰背挺直,双脚如钉般扎根于地,隐隐有了几分赵老石教导的“腰马”意味。
持续了约莫十次呼吸,赵籍才缓缓将弓弦复位,额角虽渗出细汗,气息却还算匀称。
近一个月的苦练,八段锦导引气血,父亲严苛督促下的弓马基础,加之每日勉强果腹的食物,让这具曾经濒死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虽然离原身那般能开满一石弓、舞动铁矛的边地少年水准还相去甚远,但至少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躯。
肌肉重新覆上了薄薄一层线条,脸色虽仍偏黄,却不再是吓人的青白,眼底深处那点惊惶与陌生也逐渐被一种坚韧所取代。
“力道还差得远。”赵老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用一块破布蘸着动物油脂,仔细擦拭那杆木柲铁矛,“弓开不满,箭出去就没劲,碰上皮糙肉厚的野物,挠痒痒都不够。”
赵籍默默点头,放下弓,活动着有些酸胀的肩臂:“阿父,家里粟米快见底了,盐也快没了。”这是眼下最现实的问题,那日震慑住王五等人,争取到的喘息之机,是用日益空瘪的粮袋和紧迫的时间换来的。
赵老石擦拭矛头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粮瓮,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沉默片刻后,将油布塞回怀里,站起身:“收拾一下,跟我进山。”
“进山?”赵籍一怔。此时节,山中积雪未化尽,野兽饥肠辘辘,最为凶险。
“窝在家里,钱和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赵老石继续说道,“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点皮子,或是撞上傻麅子。总比饿死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籍,“你…跟紧我,别乱跑。”
赵籍立刻应下。
父子二人简单准备,赵老石背上弓和箭囊,将那杆稍提在手中,赵籍则带上一把磨利的柴刀和一捆粗麻绳。
赵老石看了看那麻绳,没说什么,又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几个锈迹斑斑、造型古怪的铁夹子,用破布包了揣进怀里。
出了院门,寒风扑面,赵籍紧了紧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深吸一口气,紧跟在那道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之后。
村路泥泞冻硬,沿途遇到的零星村民,看到这父子二人全副武装的模样,大多投来麻木或略带同情的一瞥,旋即又低下头忙活自己的事。
风声早已传开,没人觉得这赵家父子能熬过这个春天。
一路无话,越过村后那片枯黄的荒坡,便真正进入了莽莽苍苍的北地山峦,山阴处积雪仍厚,松柏墨绿,山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杈,发出呜呜的尖啸,更添几分肃杀荒凉。
赵老石脚步放缓,不断扫视着雪地、树干、灌木丛,寻找着野兽留下的蛛丝马迹——脚印、粪便、啃咬的痕迹。时不时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雪末或泥土放在鼻尖嗅闻。
赵籍屏息凝神,努力记忆着父亲的一举一动。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将眼前所见与脑海中那些来自后世的零碎知识碎片相互印证。
“看这儿。”赵老石压低声音,指着一串印在残雪泥泞混合地上的蹄印,“狍子,刚过去不久,两三只。”
赵籍凑过去看,那蹄印细巧,确实像鹿科动物,目光随即落在蹄印旁一些被啃食过的低矮灌木残枝上,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向阳坡面,灌木丛生,不远处还有一条几乎冻僵的细小溪流。
“阿父”赵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地方,狍子可能会常来喝水啃食嫩枝,光追着脚印怕难追上,它们警觉性高,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