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徒四壁
又过了两日,在赵老石那味道感人的草药和精心照料下,赵籍终于能勉强下地走动了。虽然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几步就气喘吁吁,需要扶着墙壁歇息,但比起之前只能躺着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赵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家,一个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略显奢侈的地方。
除了土炕、矮几、水缸、灶台和那几件与贫困格格不入的武器,几乎别无长物,灶台边有一个小陶瓮,里面装着半瓮黄澄澄的粟米,颗粒细小干瘪,远不如他记忆中的大米饱满润泽。
墙角堆着几个干瘪的表皮发皱的芋魁和几块看样子是芜菁的块茎,这就是他们父子俩主要的食物来源。屋顶角落挂着几小串干瘪的菜蔬,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貌,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难以驱散的贫寒气息。
赵老石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粟米,用石臼费力地舂去外壳,再将舂好的米熬成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粥。修补破损的农具时,动作熟练,眼神专注也会将院子里那少得可怜的柴火整理的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物尽其用。
偶尔赵老石还会拿起那张弓,用一块沾了动物油脂的破布,仔细地擦拭弓身,保养弓弦,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光芒。
至于院子里的那杆长矛,赵老石总会在空闲时比划几个简单的刺击、格挡动作。虽然因为年迈和腿脚不便,赵籍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些微跛似是旧伤,少了爆发力但架势沉稳,眼神却异常锐利。
赵籍尝试着帮忙,但舂米没几下就手臂酸软,气喘不已;想劈柴,却连斧头都挥不稳,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赵老石总是立刻摆摆手,用那浓重的口音说:“歇着,歇着,病刚好,莫累着,这些活儿,阿父做得来。”那语气里,既有疼爱也有一种深深的固执。
这天下午,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勉强穿透云层,投下些许有气无力的暖意,赵籍正坐在冰凉的门槛上,努力地活动着还有些酸软的手脚,试图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感,同时贪婪地吸收着那点可怜的暖意。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尖利拖着官腔的声音:“赵老石!赵老石在家否?”
赵老石削木头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那片刻的宁静和专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忧虑、无奈和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愤怒,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和石刀,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快步走到院门前,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更深了。
一个穿着深色麻布袍子,头戴小冠,身材干瘦,留着两撇精心修剪却更显猥琐的鼠须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他下巴微抬,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同样简陋、但体格粗壮、面色凶悍的汉子,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这个破败不堪的小院。
“王里正。”赵老石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疏离。
被称为王里正的男人,三角眼像毒蛇般扫过院子,目光在赵籍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随即又落回赵老石身上,拖长了腔调,拿捏着语气:“老石啊,你这儿子…看着是大好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关切,只有例行公事般的探询。
“托里正的福,刚能下地。”赵老石低着头回答,声音里的恭敬显得有些僵硬。
“嗯,好了就好。”王里正捋了捋他那两撇鼠须,慢悠悠地说,“好了,就该想想正事了。你家里欠的口赋、算赋,还有去岁欠下的田租,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了。眼瞅着就要开春了,官府那边催得紧,我这做里正的,夹在中间,难办啊!”他摊了摊手,一副为难的样子,眼神却锐利地盯着赵老石。
赵老石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里正…您知道,去岁收成不好,遭了蝗灾,籍儿又一直病着…求医问药,开销实在太大…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等开春,我多开点荒地,多进山几趟,打点野物换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