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真正有爱的家人
小西是我刚毕业在律所做律师助理时，认识的同期新人。因为年龄相近、志趣相投，我们认识没多久就成了好友。
尽管后来我离开A市去魔都混了多年，小西也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们的联系变少，但感情一直在。
这么多年，我飘飘荡荡，换了多份工作，小西却很稳定，一直在律所工作。
律师界老板带助理，有点像古代的“师徒制”：一方面助理除了专业工作，还得负责洗茶具做卫生等各项杂务，工资又低，相对同等资历的法务，差一大截；另一方面大部分老板脾气都不好，对助理动辄破口大骂也是常见的。
所以我当时非常羡慕小西，因为她老板是她的舅舅，感觉舅舅相对其他老板更大方，工资开得高，而且能罩着她，对她比较好。
小西跟了舅舅很多年，虽然也从需要打卡上班的新人小助理，变成上班时间比较自由的资深律师，但依然没有独立，还是在舅舅团队工作，领固定工资。
小西舅舅是名牌大律师，业务很多，这保障了小西的收入，但也让她非常忙碌。每次和她聊天，基本都在加班，包括周末。有时连着好几天，我们几个好友在群里聊天，小西却和消失了一样，一句话不说，我们也都知道她在忙，默契的不多问。
同时，小西的儿子很黏小西。小西一下班，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伴儿子。小时候上各种培训班，最近开始上小学了，还要加上作业辅导，身心俱疲。
小西的老公也是律师，早就独立了，做得很不。虽然基于好友间的边界感，我没有问她老公的具体收入情况，但以他的业务范围和资历，基本可以判断他的收入水平在A市肯定远超一般工薪族，负责一家人的开销完全没问题。
小西家经过两夫妻的共同努力，在我看来已然成为中产，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小西的累，我们几个好友都看在眼里，她也和我们聊过几次做独立律师的想法。我们都很支持，因为做独立律师也许收入会不稳定，但有活就干，没活就休息，至少收入和时间能占一头，都是自己的。
反正小西老公能赚钱，小西有份独立的工作和收入，同时还能顾家，岂不美哉。
有一天中午，小西和我及另一位好友方方约饭。
我们约的地方离小西单位比较近，虽然离我也不远，但天气很热而且我怀孕了不方便，懒得走，就让因为离得稍远必须开车过来的方方，绕到我单位接我一起去。
我和方方先到，小西一会儿也到了，我们看到小西，第一反应都是：“你怎么这么憔悴？”“上一次约饭，那是去年冬天吧，还很正常。”
小西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一脸疲惫。我和方方也没多说什么，几个人点好餐后，等餐期间，小西开口了：“我昨天和我舅舅说了，想休息一阵。”
前情我和方方都了解，所以没有多问，只回：“那他怎么说？”
小西叹了口气，说：“他问我：休息一阵，怎么个休息法？我说：就是先不工作，证挂着，休息休息。”
我知道小西的意思，其实她是想独立，但不好直接和舅舅说，就说想休息一阵。但做了这么久律师，大家也都很清楚行业情况，她舅舅应该知道她的意思。
方方问：“然后呢？”
小西答：“然后他就说：你有没有想过，大李能不能接受一个没工作的老婆？而且，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一休息，一旦躺平，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和方方听到这里，忍不住同时说：“他这是在PUA你啊！”
是啊，这不是PUA是什么？
大李是小西的老公。人家老公怎么想，关你什么事了？干嘛拿大李压小西？再说，大李那么会赚钱，完全养得起小西呀，更何况小西是有工作的，证还是挂着的，又不是取消不做了，怎么就“没工作”了。
更过分的是，他还给小西贴标签——什么叫她一旦躺平就再也起不来了？小西辛苦工作这么多年，结婚生子带娃，又什么时候休息过？什么时候偷懒过？
最让我生气的是，这个是一般老板说不出来的话，正是有着家人身份的舅舅才会说这种话。好像是为小西好，替她担心老公的看法，好像是很了解小西，“知道”她躺平就起不来，但其实都是他带着那种家长式权威的主观臆断。其实说白了是自己不想失去一个用了多年又很好用，任劳任怨不提什么要求的好助理。
但我和方方都没有说这么多，因为我们知道小西已经很不开心了，不能火上浇油。
方方问：“然后呢？有结果么？”
我说：“说这种话，肯定没结果的，不会答应的，肯定让小西回去再好好想想，回头再说。”
小西点点头，说：“是啊，让我回去好好想想。那就再想想吧。”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随着餐点的上桌，我们边吃又边聊其他话题。饭后方方送我回单位，我们在路上又简单聊了下，说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都认为舅舅是在PUA，而且是不想让小西走，或者说独立。
我们也能理解，在律师界，要培养个可靠又稳定的助理不容易——基于前面说过的原因，律师助理的流失率还是挺高的。即便不流失，后面助理“翅膀硬了”也基本要独立，与老板是合作，要提成的，不会为老板做所有事不说，成本也会高很多。
所以小西舅舅本能的不愿意放人。“成也萧何败萧何”，亲人的身份在早期对新人来说也许是很好的，让小西比其他新人好过，但是在后期，反而成了一种羁绊，很难挣脱。
可在我看来，小西舅舅已经很成功了，钱也赚很多了，足够了，为什么不能多跳出自己的框架为小西想想？设身处地想想她有多累，多不开心？为什么不能让渡些利益，或者至少放她自由呢？
就算做不到以上，就当普通老板一样去想对策留人好了，何必又兼以家人的身份、了解与长辈威权，去做些过分的PUA呢。以前我对小西舅舅的印象很好，觉得他温文儒雅很有礼貌，如今听到这两句，真的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