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

　　“敬他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樽，碰了一下。

　　“这一碗，敬活着的人。”卫青道。

　　“敬活着的人。”赵籍道。

　　两人一饮而尽，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赵籍走出未央宫，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凉爽，抬头看了看夜空，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

　　“君侯，”赵充国走过来，低声道，“回府吗？”

　　赵籍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了玉狮子，策马向车骑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长安的夜晚，安静而祥和，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几队巡夜的士卒走过，看到赵籍，纷纷行礼。

　　赵籍一一还礼，继续向前走，转过一个街角，车骑将军府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

　　府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籍勒住马，望着那个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快速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嫚儿。”

　　刘嫚站在府门前，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的腹部已经隆起，那是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夫君，”她轻声道，“你回来了。”

　　赵籍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回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府门前，望着天上的星空，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麦田的清香。

　　漠北的风沙，已经远去第699章廷议1

　　六月十八，长安。

　　未央宫宣室殿中，一场关乎大汉未来国策的廷议正在进行。

　　自从三路大军凯旋后，街头巷尾人人谈论的都是伊稚斜授首与狼居胥封禅的壮举。

　　然而，当最初的狂热渐渐褪去，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仗打完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今日这场廷议，便是为此而开。

　　殿中坐着的人不多，却个个都是大汉帝国的核心人物，丞相李蔡坐在左侧首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御史大夫番系坐在他对面，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廷尉张汤坐在番系下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大司农郑当时和少府赵禹并肩而坐，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神色间颇有几分凝重。

　　大将军卫青、车骑将军赵籍、骠骑将军霍去病三人，坐在右侧，卫青神态从容，目光平和；赵籍面色如常，心中却在暗暗揣摩今日这场廷议的走向；霍去病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显然对这种文绉绉的朝议不太感冒。

　　刘彻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殿中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听听大家的看法，漠北之战已经结束，匈奴主力覆灭，单于授首。接下来，我大汉该如何施政，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大司农郑当时便第一个站了起来。

　　“陛下，臣有话要说。”

　　刘彻点了点头：“郑卿请讲。”

　　郑当时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漠北大捷，固然可喜可贺。但臣身为大司农，不得不提醒陛下一件事，国库里的钱，快要花光了。”

　　这话说得直白，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当时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道：“自元光二年马邑之谋以来，我大汉与匈奴交战已逾十三年，这十三年间，先后发动了河南之战、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每次大战，动辄出兵数万乃至十余万，耗费钱粮数以亿计。再加上修筑朔方城、置河西二郡、移民实边、修建驰道……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郑当时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臣给陛下算一笔账，漠北之战，光是粮草转运一项，便耗费了数百万石粮食，沿途损耗过半。加上将士的军饷、赏赐、抚恤，以及武器装备的补充，总花费不下三十亿钱。如今国库之中，可供支用的钱粮，已不足往年的一半。”

　　“大司农所言极是，”少府赵禹也站了起来，“臣掌少府，主管皇室财政，这些年为了筹措军费，少府的钱也流水一般花了出去。盐铁官营虽然每年能带来不少收入，但相对于庞大的军费开支，依旧是杯水车薪。若是再来一场漠北这样的大战，臣恐怕少府的钱袋子也要见底了。”

　　刘彻听完，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郑卿和赵卿的意思，朕明白。打仗要花钱，这个道理朕懂。但朕想问的是，如今匈奴已败，北疆已定，我大汉是否可以喘一口气了？”

　　“陛下圣明，”丞相李蔡出列道，“臣以为，漠北之战后，匈奴元气大伤，至少十年之内无力南侵，我大汉正可趁此机会，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河西刚刚设立酒泉、武威二郡，移民实边、修筑城塞、开通驿道，这些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若能有两三年的太平，河西的局面便能彻底稳固下来。”

　　御史大夫番系也点头附和：“丞相所言极是，漠北之战虽然大胜，但我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据臣所知，三路大军加起来，阵亡将士超过三万余人，重伤者亦有万余。这些将士的抚恤、伤残者的安置，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此外，边郡的防御体系也需要重新调整加固。这些事，都需要时间和钱粮。”

　　刘彻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表态，目光转向卫青：“大将军，你怎么看？”

　　卫青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为，丞相和御史大夫所言有理，漠北之战虽然大胜，但我军也确实疲惫了。将士们离家数月，思乡心切，也该让他们好好休整一番。再者，匈奴虽然元气大伤，但并非彻底灭亡。右贤王剽铢率残部向西突围，至今下落不明。此外，匈奴在东部的残余势力也还需要清理。这些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刘彻点了点头，又看向霍去病：“去病，你呢？”

　　霍去病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听到皇帝点名，连忙打起精神：“陛下，臣觉得大将军说得对，仗是要打的，但不能瞎打。现在将士们刚从漠北回来，马都瘦了一圈，总得养一养。等养好了，陛下说打哪儿，臣就打哪儿！”

　　刘彻被他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你这小子，就知道打打杀杀。”

　　霍去病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刘彻的目光最后落在赵籍身上：“伯岳，你有什么想法？”

　　赵籍一直在默默听着众人的发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站起身，先向刘彻行了一礼，然后道：“陛下，臣以为，诸位大人的意见都有道理。漠北之战虽然大胜，但我大汉也确实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河西的酒泉、武威二郡刚刚设立不过年余，移民实边、修筑城塞、开通驿道，这些都需要时间。若能有两三年的太平，河西的局面便能彻底稳固下来，届时便可以此为跳板，经略西域。”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西域？你对西域有兴趣？”

　　赵籍微微一笑：“陛下，臣对西域的兴趣，远不如陛下对西域的兴趣。臣还记得，当年臣护送张博望归国时，陛下与他彻夜长谈，对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早已了然于胸，臣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刘彻哈哈大笑：“好你个赵伯岳，倒是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