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
风沙彻底停了。
漠北草原的夜，来得很快，当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平线，天地间便被黑暗所吞没。
赵籍没有立刻回营，骑在玉狮子背上，立在方才厮杀过的那片坡地上，望着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羽林军的士卒们正在战场上穿梭，搜寻幸存者，收集箭矢，将阵亡袍泽的遗体抬上马背。
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麻木和疲惫，这一战，打得精彩却有些苦。
八千二百骑羽林军出塞，如今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千，黑夫左臂上缠着布条，血迹已经干涸，现在正指挥着士卒们清理战场。
路博德的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坐在一匹死马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的水囊已经空了。
韩说走路一瘸一拐，显然腿上挨了一刀，但他不肯去医帐，坚持要在战场上盯着。郭昌的筒袖铠，铠甲上布满刀痕箭孔，他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用自己的水囊喂那伤兵喝水。
赵籍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君侯。”
赵充国策马来到赵籍身边，手里捧着一个水囊，递了过来：“喝口水吧。”
赵籍接过水囊，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皮革传来的微凉温度，水囊的表面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赵籍问。
赵充国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黑夫校尉正在清点，粗略估计。。。阵亡两千一百余人，重伤六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两千一百余人。
赵籍握着水囊的手微微收紧，这次跟随他长途奔袭的羽林军一共八千二百骑出征漠北，一战便损失了近三成。
这些人，都是他从长安带出来，也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各郡精选上来的良家子，都经过了严格的骑射训练和实战磨砺。他们本该成为汉军骑兵的种子，将来在各部军中生根发芽，将羽林的战法传播开去
但这次义无反顾的跟着他千里奔袭，穿越草原，杀穿了匈奴中军亲手终结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敌人，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再也回不去了，永远留在了这片草原上。
“重伤的能救回来多少？”赵籍开口问道。
赵充国道：“医匠正在尽力救治，但药品不够，有些人恐怕撑不过今晚，止血散已经用完了，烈酒也用得差不多了，有几个弟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
赵籍沉默片刻，道：“把我的份额拿去，能用上的都用上，还有我那匹备用马驮的行李里，有几坛烈酒，本来是留着庆功用的，也拿去给医匠。”
“君侯！”赵充国急了，“那是您备着应急的！万一您受了伤。。。”
“人都快没了，我还应急什么？赶紧拿去！”
赵充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诺。”
赵充国正要拨马离开，又被赵籍叫住了。
“等等。”
赵充国回过头，只见赵籍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了过来：“这是我随身带的止血散，用烈酒调了敷在伤口上，能防化脓，给医匠送去。”
“还有，告诉医匠，如果伤员的伤口已经化脓，就用烧红的匕首切开腐肉，再用烈酒冲洗，虽然疼，但能救命。”
赵充国接过皮囊，重重地点了点头，策马向营地跑去，赵籍目送他远去，这才翻身下马，牵着玉狮子，慢慢走下坡地。
草原上到处都是尸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赵籍踩着黏腻的草地，一步一步地走着，目光从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上掠过。
有匈奴人的，也有汉军的。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羽林郎靠在马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夜空，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已经流干了。
那名羽林郎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柄环首刀，刀刃上满是缺口，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赵籍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合上之后，那张年轻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安详。
“兄弟，回家了。”赵籍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几个士卒正在将阵亡袍泽的遗体抬上马背，他们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其中一个士卒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边抬一边抹眼泪，却咬着牙不出声，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落，自己却浑然不觉。
赵籍走过去，帮着他们将一具遗体抬上马背，那遗体很沉，赵籍的肩膀抵住遗体的后背，用力向上托举，和那几个士卒一起将遗体稳稳地放在了马背上。
那几个士卒看到他，愣了一下，连忙要行礼。
“君侯。。。”
“别说话，干活。”赵籍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弯腰搬运下一具遗体。
那几个士卒对视一眼，也不再说话，默默地跟着赵籍一起搬运遗体，赵籍的肩膀和手臂很快就酸了，却没有因此停下。
每多搬一具遗体，就多一个兄弟能回家，他欠他们的，至少要把他们带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但战场上的灯火却越来越多，汉军士卒们举着火把，在草原上来回奔走，搜寻伤员，收集战利品，清点战果。
远处传来一阵阵号角声，那是卫青的中军在召集各部将领议事。
赵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就连手在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也没有注意到。
“君侯，”路博德策马赶来，路博德的额头上缠着布条，血迹已经渗出，“大将军请您过去议事。”
赵籍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一具遗体交给旁边的士卒，翻身上了玉狮子。
卫青的中军大帐设在车阵中央，四面以武刚车环列，形成了一座临时营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