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律归的思绪
辽东塞外,乌桓部众正在准备南迁。
成律归站在一座小山上,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毡帐和畜群,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秋风正吹动成律归身上的皮袍,整件皮袍猎猎作响,但成律归仿佛没有感觉到凉意,只是定定地望着远方。
他是乌桓的大人,统领着乌桓最大的一支力量,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汉朝和匈奴之间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投向哪一方。
匈奴强大,但残暴,每年都要乌桓进贡大量的皮毛、马匹和女子,稍有不满便派兵劫掠,烧毁帐篷,抢走牛羊。
汉朝富庶,但对乌桓一直保持着警惕和距离,既不愿彻底接纳,也不愿彻底放弃,只是偶尔派使者来联络一下,送些布帛食盐,表示善意。
直到前几年,那个叫赵籍的汉朝将军来到辽东,他以雷霆手段扫清了辽东的积弊,整顿了边军,惩治了贪腐,然后通过吾丘寿王向他释放了善意,允许乌桓内附,设属国都尉管辖,给予保护和援助,甚至可以开放互市,让乌桓人以马匹皮毛换取汉人的粮食布帛。
成律归当时并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观察,需要确认汉朝是否真的值得信任,同时他也派出了好几批使者,前往长安,前往辽东,打探汉朝的真实意图。
最新得到的消息是:汉朝确实在河西取得了大胜,匈奴的西翼已经被斩断;汉朝确实在积极备战,准备对匈奴发动更大的攻势;汉朝也确实愿意接纳乌桓,给他们一片安身立命的土地。那个叫霍去病的年轻将军,以万人之众横扫河西,逼降浑邪、休屠二王,威震塞外。这样的汉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匈奴压着打的汉朝了。
但最后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那个男人。
成律归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时候还是羽林中郎将的赵籍率领刚刚成立不久的羽林骑,只有三千人,就敢深入匈奴腹地,一把火烧了龙城。
返回汉境时,途经辽西塞外,成律归曾经率兵阻拦,他当时想,不足三千的疲惫之师,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也能留下他们。
若能擒获这个汉将,献给匈奴,必定能得到丰厚的赏赐,但赵籍只用三支箭,就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一箭,射落了乌桓中军那面最高大纛顶端之上,那根在风中摇曳的七彩雉鸡翎,那根翎羽应声而断,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所有乌桓武士都愣住了,仰头望着那面失去了装饰的大纛,面面相觑。
第二箭,射落了旁边另一面稍小的旗帜顶端上,悬挂那串青铜小铃铛的红色丝绦,丝绦断裂,铜铃散落一地,叮当作响,在当时寂静的草原上格外刺耳。
第三箭,赵籍引弓不发,箭头直指他的眉心,隔着百余步,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支箭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也能看到赵籍那双冰冷而平静的眼睛。那眼神告诉他,如果他不放行,下一箭就不会射向旗饰或铜铃了,那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绝对的自信和冷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他最后放行了,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因为他从赵籍的眼神中看出,这个人说到做到。
如果他不放行,他和他的部众,都会死在那片草原上,那不是恐吓,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