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稚斜的感伤
漠北,弓卢水畔,单于庭。
与汉朝西线紧锣密鼓的备战布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匈奴单于庭所在的这片广袤草原,陷入了一种带着几分颓丧与恐慌的死寂。
赛音山达的惨败,将匈奴人刚刚试图凝聚起来的一点心气,彻底摧垮。
伊稚斜单于的金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浓烈的药草味也掩盖不住那弥漫的失败与绝望的气息。
右贤王剽铢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胡床上,肩上缠着厚厚的麻布,眼神涣散,往日的凶悍与桀骜早已被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恐惧取代。
左大都尉挛鞮稽州、右骨都侯须卜兰提等核心贵族分坐两旁,人人脸色阴沉难看,如丧考妣。
赛音山达的惨败,不仅仅是一场战斗的失利,右贤王两万大军一夜崩溃,单于亲率数万主力赶到,却被汉将赵籍以神射震慑,不敢接战,最终黯然退兵……这奇耻大辱,已随着溃兵的逃散和商人、牧人的口耳相传,迅速蔓延到漠南漠北各个角落。
大单于伊稚斜的威信,匈奴勇士的骄傲,跌落到了前所未有的谷底,许多附庸的小部落开始悄悄收拾毡帐,向更北方和更东方迁移,远离单于庭和王庭直属部落,生怕被即将到来的汉军兵锋或单于的怒火波及。
“河西……河西浑邪王、休屠王,又派来了使者。”右骨都侯须卜兰提打破帐中令人窒息的沉默,手中拿着一小卷羊皮,“他们说,陇西的汉军骠骑将军霍去病,再次集结大军,声势比上次更盛,恐怕不日即将西犯。他们请求大单于速发援兵西进,或者至少让右贤王部西移,与他们会合,共保河西,否则……否则河西必失。”
“西援?”右贤王剽铢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五官扭曲,“本王……本王哪里还有兵可援?本部儿郎折损过半,活下来的也丢盔弃甲,辎重尽失,战马短缺……咳咳……赵籍!赵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伊稚斜脸色阴沉,河西不能丢,那是连接西域、获取玉石、黄金、骏马的重要通道,也是匈奴的右臂,失去了河西,匈奴就被彻底挤压向贫瘠的漠北,战略态势将极端恶化。
但如今,他都自顾不暇,东线挛鞮稽州的骚扰袭掠,被汉将李广等轻易挫败,毫无建树;中线自己亲征,却被赵籍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士气低迷;西线……
“赵籍坐镇定襄,羽林军锐气正盛,每日巡边,虎视眈眈,我军新遭大败,士卒胆寒,各部离心,急需时间收拢溃兵,安抚部众,恢复元气。”伊稚斜缓缓开口,语气充满了无力与痛苦,“此时分兵西援,若赵籍窥得虚实,再次提兵北上,直扑弓卢水……我军以疲敝残卒,如何抵挡?届时非但河西救不了,单于庭亦危矣!”
“那河西……”挛鞮稽州欲言又止,他本就不愿分兵,东部新附未稳,压力也大。
“告诉浑邪王和休屠王。。。”伊稚斜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个屈辱的决定,“让他们……收缩部众,放弃祁连山以南草场,避开汉军锋芒,向居延海以北和漠北深处靠拢。河西……暂且放弃。待我重整旗鼓,恢复实力,联络诸部,再图收复。”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剽铢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呼吸声,暂弃河西?这意味着承认汉军对河西走廊东部乃至中部的事实控制,匈奴将失去祁连山下最肥美的牧场和重要的战略通道,浑邪、休屠二部可能彻底溃散、甚至被迫降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