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

十月。

　　长安的秋意已深，渭水两岸的林木染上斑斓的金黄与赭红，风中也带上了明显的萧瑟寒意。然而，未央宫内外却因一场即将举行的重大典礼而变得十分忙碌，甚至隐隐弥漫着一种近乎炽热的期待。

　　天子将幸雍，祠五畤。

　　雍地，位于关中西部，渭水上游，乃秦人故地，亦是汉室祭天的重要所在。

　　“五畤”即鄜畤、密畤、吴阳上畤、吴阳下畤、北畤，分别祭祀白帝、青帝、黄帝、炎帝、黑帝，承袭秦制，是刘汉王朝确立其受命于天，承继正统的重要礼仪场所。

　　皇帝将亲赴雍地祭祀五畤，是极为隆重的国家大典，象征着天子与上天和五方上帝的直接沟通，祈求国泰民安，兵戈永息，亦彰显帝王威仪与虔诚。

　　此次巡幸，筹备已久，自霍去病春季大捷，朝廷议设“武功爵”以筹边饷以来，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入深秋。

　　北疆在冠军侯持续巡弋施压下基本平静，匈奴远遁漠北，短期内似无力南顾。东南淮南之地，暗流虽涌，表面却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值此之际，皇帝决意西行祭祀，在朝野看来，既是循例，亦有在连续对外军事胜利后，告谢上天和稳固国本的深意。

　　十月朔日，吉。

　　皇帝卤簿仪仗自未央宫出，浩浩荡荡，西向雍地，随行者，除必要侍卫郎官和期门精锐，尚有丞相公孙弘、御史大夫番系、太常、太仆、宗正等九卿重臣，及部分近侍、方士。

　　大将军卫青需坐镇长安，总统军事；车骑将军赵籍总制边陲，北疆事务繁杂，亦未随行。长安政务，暂由御史大夫番系（随行）属官及留守诸卿协同处置。

　　车队迤逦，旌旗蔽日。

　　皇帝刘彻乘金根车，服通天冠，绛纱袍，神色端凝，沿途郡县官吏迎送，百姓瞻仰，无不屏息俯首，山呼万岁，场面极其壮观。

　　然而刘彻的心思，似乎并不全在眼前的仪仗与欢呼上，他的目光时而掠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关中秋色，时而投向西方天际，深邃难测。

　　此次祭祀，刘彻心中所祈，远非简单的“国泰民安”，他祈愿上天继续护佑他的宏图，彻底击败匈奴，凿空西域，使大汉声威远播八荒；他祈愿国祚绵长，子嗣贤明；他亦在默默审视着自己登基以来的功过得失，以及未来更艰难的道路。

　　作为帝王，刘彻需要这样的仪式来确认天命，也需要在这样的静穆中，梳理纷繁的国事与内心。

　　十月下旬，雍地，五畤祭所。

　　这里地处高原，秋风更烈，五畤并非集中一处，而是散布在雍地数处山塬之上，各有祠庙、坛场。